不是林黯不想划，是水流彻底停了。这片水域像个死水潭，没有进来时的急流，也没有任何推动船的力量。桨伸进水里，划一下，船动一下，停一下，又回到原地。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拽着。
苏挽雪把陶土灯盏举高了往四周照。灯光能照见那圈幽蓝光点，能照见船周围三五丈的水面，再远就是黑暗。那圈光点围成的圆圈还在，圆心那片黑色的水还在，像一个巨大的、等着吞噬什么的眼睛。
“下面真有山？”苏挽雪问。她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林黯拧着衣服上的水。衣服湿透了，贴在身上，冷得人发抖。他一边拧一边说：“有。倒着的。山顶朝下，山脚朝上。”
“是山还是影子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黯想了想，“看着像山。但如果是真的山，得多大？”
苏挽雪没说话。她也在想那个问题。
如果那是一座真正的山，倒悬在这片水域的顶端，那它的大小——他们沉下去不到十丈，就看见了它的轮廓。那它的底部，离水面最多十丈。十丈高的山，不算什么。但那轮廓……那轮廓给他的感觉，不只是十丈。
像只露出了一角。
沉在水面下的，是更大的部分。
林黯忽然想起那具尸体指的方向。它先指了那个倒悬的巨影，然后指了自己，最后指了林黯。
它是在说：它们沉在那儿，是在守着那个东西？还是在守着不让那个东西出来？
他又想起那具尸体不让他浮上去。上面有什么？上面是那片圆圈，是船，是苏挽雪，是来时的路。
上面没有东西。
除非——
“那些光点。”林黯忽然说。
苏挽雪看向他。
“那些幽蓝光点，不是引路的。是……标记。”
“标记什么？”
“标记危险。”林黯说，“它们围成一圈，把这片水域圈起来。里面不能进，外面可以走。”
他想起那些尸体沉在水底，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朝着那个倒悬的巨影的方向。脚朝着外面，朝着那片幽蓝光点的方向。
它们是在守着那个方向。守着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，也不让外面的人进去。
但它们让他下去了。
它们让他看见那个东西。
为什么？
林黯摸了摸怀里的封门令。封门令还是温热的，那种温度一直没散。他掏出来看，纹路上的光芒还在流淌，但比之前稳定了，不像在脉眼石阵时那么亮得刺眼。
他举起封门令，对着那片黑色的圆心。
封门令没有反应。
他又对着那片幽蓝光点。
封门令依然没有反应。
他对准那条来时的岔道——已经看不见了，只有黑暗。
封门令忽然亮了一下。
很微弱，但确实是亮了一下。
林黯心里一动。
“退回去。”他说。
苏挽雪看着他。
“那些尸体让我下去，是为了让我看见那个东西。但它们没让我进去。”林黯说，“它们让咱们回去。”
“回哪？”
“回岔道。”林黯指着那片黑暗，“封门令指的就是那儿。”
苏挽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下面那个东西呢？”
林黯想了想。
“先记着。以后再来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自己都不太信。以后再来？这次能不能活着到不周山都难说。但他现在没别的选择。封门令只认那条岔道，那具尸体也让他们回去。往前，是那片黑色的圆心，是那个倒悬的巨影，是未知的、更大的危险。
船开始往回划。
桨入水，划一下，船动一下。这回没有那股往下拽的力量了。船缓缓离开那圈幽蓝光点，朝着那片黑暗驶去。
苏挽雪举着灯，照着前面的水面。灯光只能照亮几丈远，再往前就是黑。但船走着走着，黑暗里忽然出现了一点光。
又是幽蓝的。但比之前那些更淡，更像一盏灯，而不是那些漂浮的光点。
船朝那点光靠近。
近了。更近了。
那确实是一盏灯。挂在一条船的船头。
那条船，就是他们来的时候坐的那条。
它停在那儿，在黑暗里静静地漂着，像一直在等他们回来。
林黯把船靠过去，两船相接。他跳上那条船，检查了一遍。船上的东西都在，那根长篙还插在水里，但已经拔出来了——不，不是拔出来的，是它自己浮上来的。篙漂在水面上，旁边还有那卷绳子，绳子的另一头系在这条船上。
苏挽雪也跟过来，举着灯四处照。
“咱们回来了。”她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滋味。
林黯点头。
他看向那条岔道的方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