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军沉默了一会儿,慢慢说:“那得配船。摆渡的船,要能运人,能运牛,能运犁。还要配几个船工,专门跑这条线。”
“船好办。”杨保禄说,“船工也好办。码头那边有的是好手,调几个过来就是。”
杨定军点点头。他看着哥哥,忽然笑了。
“哥,”他说,“你是真想把那片地开出来。”
杨保禄也笑了。他站起身,拍拍裤子上的土。
“走,”他说,“跟我去看看。”
那天下午,兄弟俩坐船过了河。
船是老船工马龙亲自撑的。老头子六十多了,腿脚不利索,但撑船的手稳得很。竹篙往水里一插,一撑,船就走起来,稳稳当当。
“大少爷,”马龙一边撑船一边说,“这北岸的地,我小时候来过。那时候草比人高,里头有野猪,没人敢来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草还是高。”马龙笑了,“但野猪没了。这些年庄里人多了,猎户天天进山,野猪早跑远了。”
船靠了岸。杨保禄跳下去,杨定军跟着跳下去。马龙把船拴在一块石头上,也跟上来。
三个人沿着缓坡往上走。草确实深,没过膝盖。有些地方长了灌木,得绕过去。脚底下是黑土,松软,踩上去陷一个坑。
走到半坡,杨保禄停下。
“你看,”他指着脚下的地,“这土,比南岸的还黑。”
杨定军蹲下,用手扒开表层的草根,抓起一把土。土在手里攥了攥,松开,散成细末。
“好土。”他说,“腐殖质厚,肥力足。开出来种三年麦子,都不用上肥。”
马龙在旁边点头:“我听老辈人说,这北岸以前可能是放牧的草场。后来没人来了,就荒了。”
杨保禄往远处看。往北延伸出去,能看见另一道山梁,山梁后面还有山谷。那片地要是全开出来,何止一两百亩。
“房子盖在哪?”他问。
杨定军四处看了看,指着一块地势稍高的地方:“那儿。离河近,取水方便。地势高,涨水淹不着。背后是山坡,冬天能挡风。”
杨保禄走过去看了看。那片地确实不错,平坦,干燥,周围能开地,距离河岸走路不到一刻钟。
“先盖五间。”他说,“住人的,存粮的,养牛的。盖结实点,能住几年。”
杨定军点点头。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用炭笔在上面记。
马龙在旁边忽然说:“大少爷,这片地开出来,以后归谁种?”
杨保禄想了想:“先归庄里。打下来的粮食入公仓,干活的人记工分。等安稳了,再分给愿意来北岸定居的。”
马龙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杨保禄站在那块高地上,往南看。阿勒河横在中间,河水在夕阳下泛着光。河对岸,能看见码头的吊装架,能看见集市的屋顶,能看见内城的钟楼尖顶。
那是他活了三十五年的地方。
他转过身,往北看。那片没开垦过的土地,一直延伸到远处山脚下。草在风里摇晃着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“哥,”杨定军忽然说,“父亲知道这事吗?”
杨保禄摇摇头:“还没说。等想周全了再说。”
杨定军看着他,没再问。
太阳落下山去了。天色暗下来,风也凉了。远处传来鸟叫声,是归巢的乌鸦。
“走吧。”杨保禄说,“明天再细看。”
三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。走到河边,马龙解开船,撑着篙,让船慢慢离开岸边。
杨保禄坐在船头,回头看着北岸那片暮色里的土地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很多年前说过的一句话。
“地,是人的根。有了地,人才能扎下根。扎下根,才能活下去。”
那时候他还小,听不懂。
现在他听懂了。
船到南岸,他跳下去,踩在熟悉的土地上。回头再看,北岸已经融进夜色里,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但他知道那片地在那里。
等着人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