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租,收过路费,什么都有了。
杨亮想着,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。
七十岁的人了,还在算这些账。
他把那叠纸收好,放在桌角,准备给儿子回信。
信要怎么写呢?
先说军役。告诉定军,皇帝的兵役,该出就出。但出谁的人,得想好。原来的骑士,愿意干的,让他们出人。不愿意干的,别勉强。咱们自己的人,也能出。那五十个人,三十几个就能打一百多,顶二十个骑士绰绰有余。
再说税。账目建起来之前,先按去年的数交。建起来之后,按实际的交。不能多交,也不能少交。多交了,自己吃亏。少交了,皇帝那边不好交代。
再说那些有心思的骑士。弗里茨标的那三四个,得盯着。但别动他们。等他们自己露出来。露出来了,再收拾。露不出来,就让他们干活。只要肯干活,肯交租,别管他们心里怎么想。
再说工匠的事。工具可以从盛京运过去,但得签契约。教会了,要在伯爵领干几年。干满了才能走。不干,赔钱。这样既教会了人,又留住了人。
再说那些农奴。彼得说的对,他们光靠种地活不了。得让他们干别的。养鸡养猪,捕鱼打猎,码头扛货,什么都能干。能干的事多了,日子就好过了。日子好过了,就不会跑,不会叛,不会给女伯爵添乱。
最后说那三个被杀骑士的家人。玛蒂尔达去看过了,做得对。那孩子才七岁,别赶走。留着,养着。长大了,愿意留下干活就留下,愿意走就走。这也是做给别人看的——跟着女伯爵干,能吃饱饭。不跟着干,叛了,死了,家人也不至于饿死。
杨亮想着这些,慢慢铺开一张纸,拿起笔。
笔有点沉。手有点抖。他停了一会儿,等手稳了,才开始写。
窗外阳光很好。远处传来码头那边的声音,隐隐约约的,是吊装架在卸货。更远处,牧草谷的方向,有人在喊什么。
杨亮写着写着,忽然停下来。
他想起了三十五年前,刚来的时候。五个人,站在阿勒河边,什么也没有。那时候他想的,是怎么活过第一个冬天。
现在呢?
两个儿子,孙子孙女好几个。盛京三千多人,外面还有一个两万多人的伯爵领。阿勒河与莱茵河的交汇处,将来也许能建一座城。
他低下头,继续写信。
手还有点抖,但笔下的字,一个个,清清楚楚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把信纸折好,封上火漆。
门外有脚步声,是送信的年轻人。杨亮把信递给他,说:
“送到林登霍夫那边。交给二少爷。”
年轻人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杨亮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。
阳光还是很好。远处的山,还是那座山。河,还是那条河。
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,不一样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腿有点软,他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。窗外,码头的吊装架还在转,牧草谷那边的炊烟还在升,远处的山还是那么绿。
他想起了刚才算的那笔账。两万多人,一年七八十万磅粮,勉强够活。但那是以前。以后呢?地种好了,产量翻一番,就够吃了。工匠教会了,能造东西了,就能换钱。商路通了,有买卖了,就能收税。日子好过了,人就多了。人多了,能干的事就更多了。
三十年。也许不用三十年,二十年就行。二十年之后,那个地方,也会像盛京一样,有人有地有工坊有码头有买卖。
那时候他还在不在?不知道。但他儿子在,他孙女在。他孙女将来是那个伯爵领的女主人,她的孩子,也会是。
杨亮看着窗外,忽然笑了。
这一辈子,没白过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走了两步,腿一软,赶紧扶住墙。等站稳了,慢慢走回椅子边,坐下。
累了。
他把眼镜摘了,放在桌上。把那叠纸拢了拢,码整齐。然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,阳光还是很好。远处,那些声音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