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在椅子上,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脖子僵得厉害,转一下都疼。窗外那些码头的喧闹声已经停了,只剩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。屋里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,照在地上,白惨惨的。
珊珊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“醒了?”
杨亮揉了揉脖子,点点头。脖子后面那块肉,硬得像石头。他想站起来,腿却使不上劲,又坐回去。
珊珊走过来,把一件薄外套披在他身上。
“又睡着了?跟你说多少回了,别在椅子上睡,着凉怎么办。刚才叫你吃饭,叫了几声没动静,我还以为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
杨亮笑了一下,拍拍她的手。
“没事,就是困了。”
珊珊看了看桌上那叠纸,又看了看他。
“还在想那边的事?”
“嗯。”
珊珊叹了口气。她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,看着窗外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天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些皱纹更深了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七十了,”她说,“还想那么多干什么。让他们年轻人干去。”
杨亮摇摇头。
“不是想管,”他说,“是忍不住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那边两万多人。比咱们多七倍。地方也比咱们大。定军一个人,加上那几个人,够不够用?那边的人,服不服?皇帝那边,会不会找麻烦?今年这冬小麦,灌浆的时候遭了霜,产量只剩一半。咱们这边有存的,那边怎么办?”
珊珊听着,没打断他。她嫁给杨亮三十五年了,知道这个男人的脾气。他想事的时候,拦不住。说完了,自己就想通了。
“那你想到办法了?”她问。
杨亮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想了一些。但还得再想想。”
珊珊下去热饭了。杨亮坐在那里,把那叠纸又拿起来。
汉斯的账目摘要,他看了好几遍了。那上面的数字,他差不多都能背下来。两万三千多人,四十三个村子,二十个骑士领,两万多亩地,七八十万磅粮。
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,像一群不肯安分的鸟。
两万多人。这个数字,比他这些年管的多了七倍。在盛京,三千多人,他能管到每一个人。谁家的孩子病了,谁家的媳妇生了,谁家的地该施肥了,他都心里有数。不是他记性好,是盛京就这么大,人就这么少,抬头不见低头见,想不知道都难。
老张家那个小儿子,去年成亲了,娶的是牧草谷那边老哈特的侄女。老李家那个闺女,今年进了纺织工坊,学徒期过了,现在一天能织半匹布。老王家那个大孙子,在学堂里认字认得好,先生说再学两年就能当账房。
这些事,杨亮都知道。
但那边不一样。
四十三个村子,分布在那么大的地方。从东到西,骑马要走一天。从南到北,也要走一天。那些村子里住的人,叫什么,长什么样,家里几口人,种多少地,养几只鸡,他一个都不知道。定军也不知道。汉斯他们去了一个月,也只能摸个大概。
管起来,哪是那么容易的事。
他想起刚来那年,五个人,管自己就够了。后来人多了,他开始定规矩。什么活多少工分,什么粮交多少租,什么事找什么人办。规矩定了,人就照着办。办错了,罚。办好了,奖。时间长了,规矩就成了习惯,习惯就成了自然。
但那是三千多人。
两万多人,四十三个村子,还能这么管吗?
杨亮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。
能。但不能一下子全管。得分批分片,一点一点来。
先从直属的村子开始。那些村子,本来就是伯爵的,不用经过骑士。先把这几个管好了,让那些人看看,跟着女伯爵干,日子能变好。其他人看见了,就会跟着学。
再从靠近城堡的村子开始。那些地方,骑马半天能到,有什么事能及时处理。远的那些,暂时管不了,就先放一放。只要他们不闹事,就让他们先按老规矩过。
然后是那些骑士领。二十个骑士,七八个愿意跟着干的,先拉过来。十来个观望的,慢慢劝。三四个有心思的,盯着。等他们自己露出来,再收拾。
这得多少年?
他想了想。三五年,能管好直属的那几个村子。七八年,能把那些骑士领理顺。十年,也许能让整个领地都走上正轨。
十年。
他今年七十了。十年之后,八十。那时候他还在不在,不知道。但定军还在。玛蒂尔达还在。他们生的孩子,那时候也十来岁了。
够了。
窗外完全黑了。珊珊又上来一趟,端了碗热汤。
汤是鸡汤,里面还放着几片干蘑菇。杨亮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烫,鲜,暖到胃里。
“定山那边有消息吗?”珊珊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