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特格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那……种子呢?”
管事指了指门外。
“去领。每人一份,记在账上。秋后收了,再还。”
卢特格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他想起去年借的种子。也是这么说的。秋后收了再还。结果收了,还了,剩下的就不够吃了。今年再借,明年还得还。还了,又不够吃。年复一年,永远不够吃。
但他没说话。
他能说什么呢?不借,现在就饿死。借了,还能多活一年。多活一年,说不定明年年景就好了。年景好了,就能多收点。多收点,就能把欠的还上。还上了,就能……
他不敢往下想。
他点点头,转身出去。
从管事那儿出来,卢特格去领种子。
领种子的地方在仓库旁边,是一间更小的屋子。管仓库的是个老头,叫奥托,六十多了,腿脚不好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他坐在门口,面前摆着一张破桌子,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账本,账本的边角都卷起来了。
“名字?”奥托问。
“卢特格。”
奥托翻了翻账本,手指在纸上一行一行地划。他的手指很粗,关节突出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“找到了。卢特格,佃户,去年欠租三斗,借种子两斗,借农具一次,共欠……”
他念叨着,拿起笔,在账本上又添了一行。
“今年再借种子,黑麦一斗,燕麦一斗。记上了。”
卢特格点点头。他看着奥托从旁边的麻袋里舀出黑麦和燕麦,装进两个小布袋里,递给他。他掂了掂,大概够种两亩地。
领完种子,他正要走,忽然看见旁边堆着一些农具。有铁头的锄头,有铁刃的镰刀,还有几把看着就结实的铁锹。他多看了两眼,奥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说:
“想借?记在账上。”
卢特格问:“能借多久?”
奥托说:“用完就还。弄坏了,赔。”
卢特格想了想,挑了一把铁锄头。他原来那把是木头的,挖几下就钝,得经常磨。磨了也还是钝,挖深了挖不动,挖浅了不顶用。这把铁的,看着就结实。
奥托把锄头递给他,在账本上又添了一笔。
卢特格接过锄头,掂了掂。比木头的沉一点,但握在手里很稳。他想起以前听人说过,杨家庄园那边出的农具,比别处的都好。用了能多收粮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多收粮。
但他知道,这锄头拿在手里,心里好像踏实了一点。
回家的路上,卢特格碰见邻居瓦尔特。
瓦尔特比他大几岁,人也比他壮,但脑子不太灵光。他看见卢特格手里的锄头,眼睛一亮。
“借的?”
卢特格点点头。
瓦尔特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听说杨家庄园那边,这种东西多得是。铁的,想要多少有多少。还有那种犁,铁的,一头牛就能拉,比咱们这木头犁快一倍。”
卢特格没说话。他没见过那种犁。
瓦尔特又说:“还听说,伯爵大人死了,他闺女当了女伯爵。她嫁的那个人,就是杨家庄园老爷的儿子。带了五十个人来,把那些叛乱的骑士都杀了。”
卢特格愣了一下。这事他听说过,但没太在意。伯爵大人是谁,他只知道那是收租的人。谁当伯爵,对他都一样。都得交租,都得干活,都得挨饿。
瓦尔特继续说:“有人说,那五十个人,三十几个就打了一百多个。杀了三个骑士,抓了一个子爵。厉害吧?”
卢特格点点头。
厉害是厉害,但跟他有什么关系呢?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锄头。铁的,沉甸甸的。这个才是跟他有关系的。
瓦尔特见他不说话,也讪讪地住了口。两个人默默地走了一段,瓦尔特忽然又说:
“你说,换了个女伯爵,会不会对咱们好点?”
卢特格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瓦尔特叹了口气。
“也是。谁知道呢。”
卢特格的家在村子最边上,紧挨着林子。
那是一间用木头和泥巴糊起来的窝棚,比别家的都破。墙上有好几道裂缝,冬天漏风,夏天漏雨。屋顶的茅草去年没换,已经烂了一片,下雨的时候屋里摆满了盆盆罐罐接水。
老婆坐在门口,正在择野菜。她眼睛不好,看不清,只能用手摸。摸到一根,掐掉根,扔进旁边的筐里。动作很慢,但很认真。
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。
“回来了?”
卢特格嗯了一声,把那袋种子放在地上,把锄头靠在墙边。
老婆摸索着摸了摸那把锄头,手指在铁头上轻轻划过。
“铁的?”
“铁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