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卢特格煮了一锅野菜粥。粥很稀,能照见人影。他把那袋种子放在床头,用手拍了拍,又摸了摸。老婆躺在他旁边,忽然说:
“今年能多收点吗?”
卢特格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
老婆没再问。
窗外,风从墙缝里灌进来,呜呜地响。卢特格蜷缩着身子,把破被子裹紧。被子又薄又硬,盖了十几年了,早就没了暖和气。但他还是裹着,好像裹紧了就能暖一点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要早起。
接下来的日子,卢特格每天早出晚归,在地里忙。
春小麦要种,黑麦要种,燕麦也要种。地就那么多,人就这么一个,得一样一样来。
他用那把铁锄头翻地,果然比木头的快。原来挖一垄要半天,现在半天能挖一垄半。老婆眼睛不好,但能干别的活。她蹲在地里捡石头,把那些大块的扔到地边,垒成一道矮墙。她看不见哪块石头大哪块小,就用手摸,摸到大的就搬,摸到小的就扔。
“这锄头好用。”老婆说。
卢特格点点头。
老婆又说:“要是每年都能借就好了。”
卢特格没说话。他知道,借是要还的。秋后收了粮,得先还种子,再还农具。还完了,剩下的才够吃。够不够吃,还不知道。
他埋头继续挖。
地很硬,锄头砸下去,震得手发麻。但他不觉得累。多挖一锄,就多种一粒种子。多种一粒种子,秋天就多一粒粮。多一粒粮,就能多活一天。
就这么简单。
有一天,卢特格正在地里干活,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喊。
他抬起头,看见一群人往村子里走。前面走着两个穿短褐的人,后面跟着几个本地的,还有管事。那两个人走得不快,但眼睛四处看,好像什么都新鲜。走到地边的时候,他们停下来,蹲下抓起一把土看了看,又站起来往远处望。
瓦尔特从旁边跑过来,气喘吁吁地说:
“听说了吗?杨家庄园来人了!说是来教咱们种地的!”
卢特格愣了一下。教种地?
瓦尔特说:“听说那边种地,一亩能收一百多磅!咱们才收五六十磅!差了一倍!他们知道怎么种,能让地多长粮!”
卢特格不信。一百多磅?怎么可能?他种了三十年地,最好的年景,也就收了七八十磅。一百多磅,那是做梦。
但那两个人已经往这边走过来了。
卢特格低下头,继续干活。他不想惹事。
那两个人走到地边,停下来。其中一个蹲下,抓起一把土,在手里攥了攥,又扔了。
“这地不错。”那人说,“就是不会种。”
管事在旁边陪着笑:“是是是,大人说得对。我们这儿,都是老法子,祖祖辈辈这么种,也不知道对不对。”
那人站起来,看着卢特格。卢特格低着头,假装没看见。
“你,过来。”
卢特格只好走过去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。脚上的草鞋破了,露出两个脚趾头。
那人问:“你种了多少年地?”
卢特格说:“三十年。”
那人点点头,指着他的地垄说:“你这垄,太宽了。宽了,浪费地。窄一点,能多种三成。”
卢特格愣住了。他种了三十年地,从来没人说过垄宽了。他都是看着邻居怎么干,他就怎么干。邻居的垄多宽,他的就多宽。
那人又说:“还有,你这沟太浅。浅了,水存不住。深一点,存水多,旱的时候能多顶几天。现在这沟,下两场雨就干了,有什么用?”
卢特格看着自己的地,又看看那人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人也不多说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管事。
“这是规矩。按这个来,从今天开始,改了。”
管事接过那张纸,点头哈腰地应着。
那人转身走了。
卢特格站在那里,看着那张纸。他看不懂,但他知道,有什么东西要变了。
接下来几天,村子里鸡飞狗跳。
那两个人,一个叫贝恩德,一个叫格哈特,据说是从杨家庄园来的。他们每天在村里转,挨家挨户看地,看完就说,这里不对,那里不对。垄太宽,沟太浅,肥太少,水太多。说完了就让改,不改就骂,骂了不听就抽。
有人挨了鞭子。
是村东头的那个老康拉德。他种了五十年地,谁的话都不听。贝恩德让他把垄改窄,他说老子种地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,不改。贝恩德没说话,走了。
第二天,管事带着几个人来了。手里拿着鞭子。
老康拉德趴在地上,被抽了二十鞭。抽完,管事问:改不改?
老康拉德趴在地上,半天没动。他的后背全是血印子,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