服都抽烂了。
管事又问了一遍:改不改?
老康拉德说:改。
从那以后,没人敢不听话了。
卢特格很庆幸。他第一天就改了。不是因为他懂,是因为他看见贝恩德的眼睛。那眼睛跟管事的不一样,跟以前那些收租的也不一样。那种眼睛,他见过一次——那年他在镇上看人杀猪,杀猪的屠夫就是那种眼睛。你听不听话,他不在乎。你不听话,他就动手。
所以卢特格听话。
贝恩德让他把垄改窄,他就改窄。让他把沟挖深,他就挖深。让他往地里撒草木灰,他就撒。让他把粪堆到地边沤着,他就堆。
老婆说:“你累不累?”
卢特格说:“累。”
老婆说:“那你还干?”
卢特格说:“不干,挨鞭子。”
老婆不说话了。
有一天,贝恩德忽然来他地里了。
卢特格正在挖沟,看见他过来,心里一紧。他回想自己这几天干的活,应该没偷懒,没出错,没——
贝恩德站在地边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蹲下,抓起一把土,在手里攥了攥。
“你这地,肥了。”
卢特格愣住了。
贝恩德说:“草木灰撒了,粪也沤了,沟也挖深了。今年秋天,你这地能多收三成。”
卢特格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贝恩德站起来,看着他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卢特格。”
贝恩德点点头。
“好好干。干好了,有赏。”
说完,他走了。
卢特格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,半天没动。
老婆从旁边走过来,小声问:“他说什么?”
卢特格说:“他说……能多收三成。”
老婆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红了。
“真的?”
卢特格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但他心里,忽然有点信了。
夏天快过去的时候,地里的麦子长得比往年高。
卢特格每天去看,看着那些麦穗一天比一天饱满。老婆眼睛不好,看不见,但她的手能摸。她摸着那些麦穗,一遍一遍地摸,像摸孩子的脸。
“比去年粗。”她说。
卢特格点点头。
“也比去年多。”
老婆笑了。那是孩子死后,她第一次笑。
卢特格看着她,忽然觉得,这几个月挨的累,值了。
远处,贝恩德和格哈特还在村里转。他们走了那么多地方,看了那么多地,说了那么多话。有的人听,有的人不听。听的人,地好了。不听的人,地还是那样。
瓦尔特从旁边走过来,脸上带着笑。
“卢特格,你那地,我看了。比我那地好。”
卢特格没说话。
瓦尔特又说:“早知道,我也早点听他们的话。”
卢特格想了想,说:“现在听也不晚。”
瓦尔特点点头,走了。
卢特格继续看着他的地。
地里的麦子在风里摇晃着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那声音很好听,比什么都好听。
他忽然想起贝恩德说的那句话。
“好好干。干好了,有赏。”
他不知道赏是什么。也许是一把新的铁锄头,也许是一袋种子,也许只是少挨几鞭子。
但不管是什么,他都想试试。
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那些麦穗。麦穗饱满,扎手,扎得生疼。
但他喜欢那种疼。
那是活着的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