骂得不重,就是那种“你他妈能不能好好干”的骂。他低着头,一边听一边点头,脑子里却在想晚上去酒馆喝什么。黑麦酿的那种太冲,燕麦酿的淡点,但便宜。要不今天喝燕麦的?省下来的工分还能买块黑面包,明天早上吃。
工头骂完了,走了。卢普雷希特抬起头,看了看周围。旁边那几个干活的人都在看他,有人笑,有人摇头,有人假装没看见。他也不在乎,拿起铁锹,继续往炉子里添煤。
煤是黑的,烟是灰的,炉子是热的。热得人浑身冒汗,汗混着煤灰,在身上结成一条一条的黑印子。卢普雷希特干了三年,早就习惯了。他一边添煤,一边往后退,退到墙根那儿,靠着墙歇一会儿。
墙也是热的。这边靠着炉子,一年四季都热。冬天舒服,夏天受罪。现在就是夏天,热得人喘不上气。他靠了一会儿,擦了擦汗,又往前走了几步,假装在干活。
没人注意他。这工棚里几十号人,叮叮当当响成一片,谁管谁啊。
卢普雷希特在这个工棚干了三年了。三年前,他是从东边逃荒来的流民,洪水冲了他家的地,他爹妈都死了,就他一个活下来。被人招募来到盛京,被人收下来,先是在码头扛货,后来工坊招人,他就来了。
工坊好啊。管吃管住,还有工分拿。工分能换东西,粮食、布匹、盐、肉,什么都有。他三年攒了不少工分,换成钱,够娶个媳妇了。
但娶媳妇得先有房子。房子得自己盖,盖房子得花钱雇人,雇人得花钱。他那点工分,换了吃穿,再去酒馆喝几顿,就剩不下多少了。
他算了算,再攒两年,差不多。
晚上收工,卢普雷希特去酒馆。
酒馆在集市边上,不大,几张破桌子,几条长凳。掌柜的是个老头,叫米勒,从萨克森那边来的,说话口音很重。他看见卢普雷希特进来,点点头,从柜台下面拎出一罐酒。
“老规矩?”
卢普雷希特点点头。老规矩就是燕麦酿的,便宜的那种。
米勒倒了一碗,推过来。卢普雷希特接过去,喝了一口。淡,有点酸,但能喝。
酒馆里人不多。几个熟面孔,都是工坊的。有个叫汉斯的,跟他一样在铁工棚干,坐在角落里喝闷酒。有个叫弗里茨的,在木工坊干,跟几个人在划拳。还有个年轻人,他不认识,穿着件新衣服,好像是新来的。
卢普雷希特喝着酒,听着那些人说话。
“……听说了吗?林登霍夫那边出事了。”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老伯爵死了,他闺女当了女伯爵。有几个骑士叛了,被那边派去的人全杀了。”
“派去多少人?”
“听说五十个。三十几个打的,杀了一百多个。”
“我的天……”
卢普雷希特听着,心里没什么感觉。那些事离他太远。谁当伯爵,谁死了,跟他有什么关系?他就在工棚里干活,添煤,歇着,拿工分。管他什么伯爵不伯爵。
他又喝了一口酒。
那个年轻人忽然朝他这边看过来。卢普雷希特没理他,继续喝。
年轻人端着碗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你是铁工棚的?”
卢普雷希特点点头。
年轻人说:“我新来的,明天去铁工棚报到。听说那边活儿重?”
卢普雷希特说:“还行。”
年轻人问:“工钱多吗?”
卢普雷希特说:“工分。不是钱。”
年轻人愣了一下:“工分?那是什么?”
卢普雷希特看着他,心想这人真是什么都不懂。
“工分就是工分。”他说,“干活挣工分,工分换东西。粮、布、肉、盐,都能换。”
年轻人点点头,又问:“那能换钱吗?”
卢普雷希特摇摇头。
“不能。”
年轻人有点失望。
卢普雷希特说:“但比钱好。钱会贬值,工分不会。一斤粮多少工分,永远那么多。”
年轻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卢普雷希特喝完最后一口酒,站起来,朝米勒摆摆手,走了。
出了酒馆,外面天已经黑了。集市那边还有灯火,码头的吊装架黑黢黢的,像几个巨人站在河边。他沿着那条石板路往回走,走到他住的那排窝棚。
窝棚不大,一间屋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灶。他一个人住,够了。
他躺到床上,想着今天的事。工头骂他,他不在乎。工头天天骂人,不骂他才奇怪。酒馆那个年轻人,什么都不懂,明天去了工棚,不知道能撑几天。林登霍夫那边的事,跟他没关系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要早起。
第二天,卢普雷希特照常去上工。
进了工棚,他看见那个年轻人已经在了。站在工头旁边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