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正清朗而严肃的声音紧跟着响起,在殿内回荡:
“请诸位以此为题,将自己心中最真实的想法、最深刻的感悟、最坦然的答案,书写于卷轴之上。形式不限,篇幅不限,言辞华美或朴拙亦不限。唯一的限制是——”
他目光如电,声音陡然凛冽:
“此答案,必须出自本心,实事求是,绝无矫饰,无愧于己,无愧于君,无愧于天地!”
张贞接口,声音冷硬如铁,带着都察院特有的严苛与震慑:
“期间,严禁交头接耳、左顾右盼、窥视他人答卷。一经发现,即刻黜落,逐出宫门,永不叙用!”
“现在——”
沈砚清、周正、张贞三人齐声道:
“开卷!”
话音落下,偏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。
然后,一阵轻微的、小心翼翼的磨墨声,开始在殿内零星响起。
然而,这声音并未如预期般连绵成片,反而在最初的几息过后,愈发稀疏,最终——
彻底归于死寂。
二十四名考生,没有一人落笔。
最先执笔的是那几位擅长策论、文思敏捷的读书人。他们几乎是下意识地铺开卷轴,润笔蘸墨,准备如同应对千百场科举考试一般,洋洋洒洒写下一篇四平八稳、辞藻华美的“君臣论”。
可就在笔尖即将触及卷面的一刹那——
他们停住了。
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,狠狠攥住了他们的手腕。
这个题目……
真的是为了让他们写一篇“文章”吗?
这里,是含元殿偏殿。
这份卷轴,最终将由陛下御览。
这个问题,是陛下亲拟。
陛下想要的,真的是那些从圣贤书里摘抄来的、被历代文人嚼了千百遍的陈词滥调吗?
何为君?何为臣?
他们真的……发自内心地相信那些话吗?
第一个停笔的,是那位来自国子监、以经义精熟闻名的监生。他盯着面前白得刺目的卷轴,忽然觉得平日里倒背如流的“君君臣臣父父子子”、“君为臣纲”、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”……此刻每一个字都变得陌生而空洞。
他缓缓地、轻轻地,将笔放回了砚台边缘。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那零星的磨墨声,如同落入深潭的石子,涟漪荡尽后,只余愈发深邃的寂静。
偏殿东北角,封不平额头上的汗珠已经汇成了豆大的一滴,顺着紧蹙的眉骨缓缓滑落,他却恍若未觉。他那双平日里握刀稳如磐石的手,此刻握着那支细巧的狼毫,却如同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,不知该如何落下。
他能写字的。
他封不平虽是个粗人,但也不是大字不识的莽夫。少年时,他曾在村塾蹭过两年学,识得千余常用字,能写家书,能看懂官府公文。只是那些字,写得歪歪扭扭,像蚯蚓爬过的痕迹,他自己看了都嫌弃。
他本想着,大不了就写几句大实话。可什么叫“大实话”?皇上让写“何为君,何为臣”,他一个刑部大牢的看守长,半辈子跟囚犯、刑具、血腥味打交道,他懂什么君臣大道理?
他怕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太糙,丢人。
他更怕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太直,犯错。
身旁的石猛比他更惨。那支狼毫在小山般粗壮的手指间,显得格外纤细脆弱,仿佛随时会被他一个不慎捏断。他喉咙里发出细微的、无意识的咕哝声,眼珠子瞪得像铜铃,死死盯着面前的卷轴,仿佛那不是一张纸,而是一头随时会扑上来咬人的猛虎。
他娘老子的!这比让他单挑五个京营精锐还难!
另一侧的赵元虎,同样紧握着笔杆,指节泛白。他毕竟是兵马司副指挥,公文拟写得不少,可那些都是事务性的报告、请求,格式固定,照章办事即可。可这“何为君,何为臣”……
他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,又一一被自己否决。太虚了,太假了,太像拍马屁了,太像那些自己私下鄙夷过的官场油条了……
他迟迟无法落笔。
刑讯司候考区域,苏月璃端坐如松,素手轻执墨锭,在砚台中不疾不徐地画着圈。墨香渐浓,她的动作却越来越慢,最终彻底停滞。
她并非无话可说。
恰恰相反,她心中有太多话想说,太多念头在翻涌,太多情绪在激荡。
她想起自己从识字起,便跟着父亲辨识药材,熟读医书。那些夜深人静、独自整理医案的时刻,她不止一次地想过:若是朝廷能多重视一些医道,多设立一些惠民医局,多培养一些良医,这天下的百姓,是不是就能少受些病痛之苦?
她也曾怨过。怨这世间对女子的偏见与束缚,明明她医术不输于任何男子,却只能在济世堂一隅,为邻里百姓看些寻常病症,无缘触碰更广阔的天地。
而今,机会就在眼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