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提笔。
沾墨。
笔尖悬于卷面上方寸许,凝而未落。
他没有立刻写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一片雪白,仿佛在与自己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谈。
何为君?
何为臣?
他需要答案。
他需要真正属于陆渊的答案。
而不是李辅国想要的答案。
不是任何典籍、任何人、任何势力强加给他的答案。
殿内的寂静,越来越深,越来越沉。
那是一种近乎诡异的、令人窒息的寂静。二十四名考生,二十四支悬而未落的笔,二十四种凝滞的姿态,如同一幅凝固了时间的画卷。
没有人交头接耳。
没有人起身离座。
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。
只有龙涎香燃尽的细微噼啪声,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寒风呜咽,在提醒着所有人,时间仍在流逝。
沈砚清端坐于台案之后,面容沉肃,可他的内心,同样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这个题目……
是陛下亲拟的。
在拿到这卷考题时,他与周正、张贞也曾反复揣摩过其中深意。可直到此刻,当他亲眼看着这二十四名本应踌躇满志的精英,被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逼入如此窘迫的境地时,他才真正感受到这个问题的分量。
何为君,何为臣。
这不是一道考题。
这是一面照妖镜。
它照见的,不是这些考生胸中藏了多少经史子集,而是——
他们是否认识自己。
他们是否敢面对自己。
他们,究竟以什么样的身份、什么样的心态、什么样的信念,站在这里。
周正微微垂眸,凝视着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,茶汤上浮着一层细碎的白色茶沫。他的思绪,却已飘向了更深、更远的地方。
他想起自己初入官场时,也曾无数次思考过这个问题。那时他觉得,君是高高在上的天,臣是匍匐于地的尘;君言即是法,臣命即是行。
可数十年宦海沉浮,他见过太多忠臣蒙冤,也见过太多奸佞得志。他渐渐明白,君与臣之间,从来不是简单的上下尊卑,更是一种责任与承诺的交换。君以国士待臣,臣以国士报之;君以草芥视臣,臣亦可以匹夫之勇叛之。
这话他不敢说,不能说,可此刻,他却在这寂静的偏殿中,对着那二十四支悬而未落的笔,默默地想了一遍。
张贞依旧面色冷峻,可他那捻动袍角的手指,频率却比平时快了几分。
何为君,何为臣。
作为执掌都察院十余年的风宪官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问题的复杂性。他弹劾过无数贪官污吏,其中不乏位高权重者。那些人在被押赴刑场前,总会涕泗横流地忏悔,说自己“辜负圣恩,有亏臣节”。
可他们真的明白什么叫“臣节”吗?
张贞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个问题,他穷尽一生也未必能给出完美的答案。而此刻,陛下却将它抛给了这二十四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,要他们在短短一炷香内,交出答卷。
这份残酷,这份深刻,这份对人性的精准洞察……
张贞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。
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。
他们的陛下,那个年仅弱冠的少年天子,对人心的洞察、对局势的把握、对人性的锤炼,早已超越了他的年龄,甚至超越了许多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。
他设天刑卫,不仅是在打造一把锋利的刀。
他是在用这把刀,一寸一寸地雕刻着这个帝国未来的模样。
而此刻这二十四支悬而未落的笔,便是他雕刀下的第一道刻痕。
偏殿西北角,深紫色绒布珠帘之后,一道玄色身影已静立多时。
萧景琰不知何时已悄然至此,他站在帘后最深的阴影之中,气息收敛到几乎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。他负手而立,墨狐皮大氅已卸下,只着一身玄色暗金龙纹常服,玉冠束发,面容沉静如水。
他的目光,透过珠帘细密的缝隙,平静地注视着偏殿内的一切。
二十四道凝固的身影。
二十四支悬空的笔。
二十四种几近窒息的沉默。
他看到了封不平额角滑落的汗珠,看到了石猛几欲捏碎笔杆的糙手,看到了苏月璃紧抿的唇角与轻颤的长睫。
他看到了林墨轩从颤抖到坚定的转折,看到了他落笔时那释然与笃定并存的侧脸。
他也看到了陆渊。看到了他松开笔、又握住笔,看到了他悬腕良久、却始终未曾落下的那个瞬间。
那是一种极致的挣扎。
是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