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里,没有对功名的狂热渴求,没有对落榜的恐惧焦虑,甚至没有对“正确答案”的揣摩与攀附。
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、赤裸裸的——坦白。
周正微微垂眸,看着自己茶盏中早已凉透的茶汤,那浮动的白色茶沫,此刻竟如同他纷乱的思绪,久久无法沉静。
他在大理寺二十余年,审过无数人犯。那些人在堂上,或狡辩,或哭诉,或沉默。他能从他们的眼神、语气、甚至微小的肌肉颤动中,分辨出哪些是谎言,哪些是真情。
可此刻,他望着台下这二十余道埋头疾书的身影,竟觉得——
若这些人有朝一日站上大理寺的公堂,他恐怕,一个也辨不出真假。
因为此刻他们写下的,都是真的。
无论是那些笨拙朴拙如稚子涂鸦的武夫之笔,还是那些文采斐然如锦绣文章的文士之作,字里行间,都透着一种毫无防备的、坦荡荡的真。
那是只有卸下所有伪装、放下所有计算之后,才能浮现出的、人性最本真的模样。
张贞依旧面沉如水,捻动袍角的手指却早已静止。
他忽然想起,许多年前,自己还是翰林院一名小小的编修时,也曾在一场策论考试中,面对一道同样直击灵魂的考题。
那日,他犹豫了整整一炷香,最终还是选择写下一篇四平八稳、不功不过的官样文章。
那篇文章让他顺利通过了那场考试,也让他顺利踏上了此后数十年的青云之路。
可他从未忘记,自己落笔时,心中那股隐约的、如同吃了生米般的涩意。
那涩意跟随了他数十年,在他每一次接受褒奖时、每一次升迁时、每一次深夜独坐时,都会悄悄泛起。
他不知道,如果当年自己也像今日这些年轻人一样,不计后果、只问本心地写下一篇“真”文章,如今的他,会是怎样一番光景。
他收回思绪,目光重新变得冷硬如铁。
可那捻动袍角的手指,终究没有再动。
珠帘之后,萧景琰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道伏案疾书的身影,最终,落在那道始终端坐未动、闭目凝思的素净身影上。
苏月璃。
从开卷至今,所有人都已陆续动笔,唯独她,如同入定一般,纹丝不动。
她端坐于条案之前,脊背挺直如青松,双手平放膝上,双眸微阖。那支被所有人视若千钧的狼毫,被她静静搁在砚台边缘,笔尖悬空,不触一物。
周围的落笔声,如潮水般涌来,又退去。她没有睁眼。
殿内走动巡查的侍从脚步声,从她身旁经过,她没有睁眼。
就连石猛搁笔时那声突兀的“啪嗒”,也未能让她的长睫颤动分毫。
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,仿佛将自己从这方天地中抽离,沉入了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、无人能及的深潭。
珠帘之后,萧景琰的目光,久久停驻在她身上。
他没有催促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,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,罕见地浮现出一丝近乎等待的耐心。
因为他知道,这个女孩所背负的,比在场任何一个人,都要沉重得多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或许只是一瞬,或许已过了万年——
苏月璃的长睫,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然后,她缓缓睁开了眼。
那双眼睛,清亮如秋水,澄澈如寒潭。方才笼罩其中的犹豫、挣扎、惶恐、迷茫,此刻都已沉淀下去,只余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平静。
她伸手,取过那支被冷落了许久的狼毫。
她的动作很慢,却极稳。蘸墨、舔笔、悬腕——每一个动作,都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与虔诚。
笔尖落下。
她写道——
《臣女苏月璃谨对》
臣女月璃,陇西苏氏女,世业岐黄。今以布衣之身,敢对天子之问,惶恐无地。然圣谕谆谆,命以本心对,臣女不敢欺心,亦不敢欺君。
臣女少时,尝问父:何以同是习医,师兄弟可入太医院候选,女独不能?父默然良久,曰:非汝不能,乃世不能。
臣女不解。世不能,是何事?世不能,为何不能?
及长,臣女渐知。此世之不能,非律法之不能,乃人心之不能。太祖有训:才德出众者,不限男女。然数百年来,女子登朝者,凤毛麟角。非女子皆无才,乃世人心目中,女子之才,不登大雅。
臣女尝愤懑,尝不甘,尝午夜辗转,自问:若臣女为男子,今日济世堂,早已继业扬名,何须困于此隅?
她顿了顿,笔尖悬于卷面之上,墨汁将滴未滴。
周围的落笔声,不知何时已渐渐稀疏。许多已写完答卷的考生,不由自主地被她那沉静而专注的姿态所吸引,悄悄侧目。
苏月璃浑然不觉。
她只是望着自己笔下的字迹,目光澄澈如秋水,继续写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