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臣女今已不愤,亦不怨。
非臣女认命,乃臣女知:世人之心,不可强易;唯己之命,可自铸之。
昔者,臣女习医,为继祖业、慰亲心。今臣女求入天刑,为证一事——
女子非不能,乃未予其机。今陛下予臣女此机,臣女不敢负,亦不愿负。
臣女不求封侯拜将,不求青史留名。臣女但求:有朝一日,世人论及苏月璃,不言“一女医”,而直言“医者苏月璃”。不言“女子尚能如此”,而直言“苏月璃如此”。
臣女所求者,非破世之枷锁,乃立己之天地。
此臣女之本心,今日剖于君前,伏惟圣鉴。
写至此,她笔势一收,微微停顿。
然后,她抬起头,望向那扇紧闭的、通往主殿的侧门。那里,有她此生从未奢望过能亲见的九五至尊。
她不知道,自己这番“大逆不道”的言辞,会不会触怒天颜。
她不知道,自己将“女子之困”公然书于卷上,会不会被视为心怀怨怼。
她甚至不知道,自己究竟有没有资格,以这样的答案,去叩问那位年轻帝王的心。
可她还是要写。
因为这就是她。
《臣女苏月璃再对》
若问为君之道,臣女以为:君者,天下父母也。父母待子,不分嫡庶,不论男女,皆亲之、教之、望其成器。陛下为天下君,亦当如是。
昔管仲有言:“民惟邦本,本固邦宁。”臣女以为,此民者,非独男子之民,亦女子之民;非独士绅之民,亦黔首之民。陛下欲固本宁邦,当视天下民如一,无分贵贱,无分男女。此臣女心中,君之至德也。
若问为臣之道,臣女以为:臣者,君之镜也。君欲见天下不平事,臣当为之照;君欲闻民间疾苦声,臣当为之传。臣女为医,见病者不分男女贵贱,皆以仁心待之。若得入天刑,亦当以此心待天下不平事、不公案。使有冤者得申,有屈者得直,使陛下之法,如春风化雨,润泽苍生。
此臣女对君问之答。
医者苏月璃,惶恐谨对。
搁笔。
她轻轻放下那支犹带余温的狼毫,将卷轴缓缓卷起,置于案角。
她的脸上,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,没有破釜沉舟的决绝,甚至没有太多情绪的波澜。
只有一种,仿佛终于将背负多年的行囊放下后,那种久违的、淡淡的轻快。
她不知道这份答卷会将她带向何方。
但此刻,她知道,自己终于不再是谁的女儿、谁的姐姐、谁眼中“那个女子医者”。
她是苏月璃。
只是苏月璃。
这就够了。
殿内,那绵延许久的落笔声,渐渐稀疏,最终彻底止息。
二十四份卷轴,二十四道剖白,二十四颗曾在黑暗中摸索、此刻终于寻到光亮的本心,静静躺在二十四张条案之上。
沈砚清站起身,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疲惫却释然的脸。
他什么也没说。
他只是微微颔首。
侍从们鱼贯上前,将二十四份卷轴恭敬收拢,装入木匣,由周正亲自捧起。
而这一切的见证者——那道伫立于珠帘之后、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玄色身影,此刻已悄然转身。
萧景琰没有再回头。
他的脚步很轻,几乎不落痕迹,却每一步都沉稳如山。
他看见的,已经足够。
他听见的,已经足够。
他心中那幅名为“天刑卫”的蓝图,此刻,已在那些或稚拙、或华美、或朴拙、或锋利的字迹中,渐渐清晰。
二十四个人,二十四颗本心。
有人写下了忠诚与能力的权衡,有人写下了战场上的热血与赤诚,有人写下了对“体恤下属”的朴素渴望,有人写下了“在其位谋其政”的本分与坚守。
更有人,写下了冲破世俗枷锁、活出自己的誓言。
萧景琰的嘴角,终于浮起一丝极淡、极轻的笑意。
那笑意,不是君王对臣工的嘉许,不是考官对考生的认可。
而是一个同样曾在黑暗中摸索、同样曾与“本心”搏斗过的人,对另一群正在经历这场搏斗的灵魂——
无声的理解与致敬。
他没有回头。
玄色的衣角在偏殿后门处轻轻一闪,随即,消失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宫阙阴影之中。
身后,二十四盏心灯,正在缓缓点亮。
殿外,冬日的阳光不知何时已穿透云层,在含元殿巍峨的金顶之上,铺开一片温柔的暖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