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,重新回到身体。
他依旧跪在冰凉的金砖上。
可他的身体,不再颤抖。
他的眼神,不再恐惧。
他缓缓站起身。
动作很慢,却无比坚定。
他抬起头,望向御座之上那道身影。
那目光中,再无畏惧,再无迷茫,再无任何试图揣测圣意的游移。
只有一种,破而后立的——清明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声音不高,却字字铿锵,如金石坠地:
“陛下。”
“臣,再答。”
“孤忠者,非唯君命是从,亦非党同伐异。”
“使举国皆醉时独醒之清醒,是满朝缄默时独言之勇气。”
“文臣之忠,不在奏章华彩,不在揣摩圣意,不在揣测上意以邀宠。”
“而在——明知逆龙鳞或有杀身祸,仍以苍生为念,将真相置于君前!”
“孤忠者,不以一人之喜怒为进退,不以一身之荣辱为权衡。”
“所守者,非君王一人之私,乃天下苍生之公。”
“所殉者,非一姓之江山,乃万世之正道!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,越来越激昂,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,如同钟鸣:
“故臣以为——”
“孤忠者,以一人之孤——”
“守天下正途!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大殿再次陷入寂静。
林墨轩站在那里,胸膛起伏,目光灼灼。
他不再恐惧。
他不再彷徨。
他甚至不再去想,这个答案会给他带来什么。
因为他知道,这是他的本心。
这是他真正相信的。
这是他愿意用余生去践行的。
御座之上,那道年轻的帝王身影,久久没有动作。
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,静静地看着阶下这道挺立的身影。
良久——
萧景琰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:
“林墨轩。”
“你可确定——”
“此为你最终答案?”
林墨轩昂首而立,目光直视御座之上的天子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
“回陛下——”
“此为臣之最终答案!”
“臣不敢欺君,亦不愿欺心!”
“若有半句虚言,臣愿受千刀万剐!”
殿内,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时间,仿佛凝固了。
林墨轩站在那里,等待着那最终的审判。
他不知道自己赌对了还是赌错了。
他甚至不知道,自己还有没有明天。
可他知道——
此刻的他,终于成为了真正的林墨轩。
不再是陈文举报荐的那个“后生”。
不再是那个事事请教、处处小心的“谨慎之人”。
不再是那个在“问心答辩”中第一个落笔,却依旧不知自己真正想要什么的“迷茫者”。
他是林墨轩。
一个终于敢直面本心、敢以一人之孤守天下正途的林墨轩。
这就够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
或许只是一瞬,或许已过了漫长——
御座之上,传来一声轻笑。
那笑声,与先前那令人心悸的冷笑截然不同。
那笑声里,带着一种——
欣慰。
林墨轩一愣,下意识地抬头。
便见那道年轻的帝王身影,竟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。
然后,在宫灯的光晕中,在满殿的寂静中——
萧景琰一步步走下御阶。
那脚步很稳,很慢,每一步都踏在金砖上,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响。
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
他走到了林墨轩面前。
站在与他相同的高度。
平视。
林墨轩怔住了。
他从未想过,自己有朝一日,能与天子平视。
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,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。
那目光中,再无先前的冰冷与威压。
只有一种——
复杂的、近乎欣赏的光芒。
然后,萧景琰开口了。
声音不高,却如同一缕春风,吹散了林墨轩心头最后一丝寒意:
“好一个孤忠者。”
“好一个——以一人之孤,守天下正途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愈发深邃:
“你方才所言这些——”
“你自身,可否做到?”
林墨轩深吸一口气,坦然答道:
“微臣不敢欺君,更不敢妄自菲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