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手中的黑漆木匣冰冷沉重,像一块凝固的寒铁。
那根断指,在火光下泛着死寂的苍白,固执地指向城郊东南。
一个陷阱。
一个明晃晃的阳谋。
钟会用一场大火、一具假尸、一枚残印,干净利落地完成了金蝉脱壳,然后又用荀绍的一根手指,给他递上了一封没有文字的战书。
他算准了自己绝不会放弃荀绍这条线索,更算准了自己看到这根断指后的愤怒与焦灼。
越是愤怒,就越容易出错。
曹髦缓缓合上木匣,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。
他看向身边脸色煞白的廷尉卿高柔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高公,此案已非廷尉府能辖制,即刻起,由羽林卫与暗卫联合接管,封锁所有消息。另外,将那具焦尸妥善收敛,查明其身份。”
“老臣……遵旨。”高柔躬身领命,背脊已被冷汗浸透。
曹髦不再看他,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,翻身而上,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丝毫拖沓。
“阿福,陈寿,跟上。”
冰冷的命令落下,他双腿一夹马腹,坐骑发出一声嘶鸣,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,冲入了洛阳城沉沉的夜色之中,直奔东南方向。
数十名羽林卫精锐紧随其后,马蹄声敲碎了长街的寂静。
城郊,王肃旧宅。
昔日大儒讲学的清雅之地,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。
荒草在月色下摇曳,如同无数招魂的野鬼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草木气息和泥土的腥味。
曹髦勒住缰绳,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。
他翻身下马,佩剑提在手中,锐利的目光扫过眼前的废墟。
这里的每一块石头,每一寸土地,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。
“陛下,小心有诈。”小宦官阿福紧跟在他身后,声音压得极低,一双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的阴影。
曹髦没有回应,径直踏入了废墟之中。
脚下的碎瓦发出“咔嚓”的轻响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走得很慢,像一头进入未知领域的孤狼,每一步都充满了警觉。
绕过一面倾颓的影壁,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猛地钻入鼻腔。
曹髦瞳孔一缩,加快了脚步。
影壁之后,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,一个人影蜷缩在冰冷的石砖上。
正是荀绍。
他浑身是血,手腕和脚踝处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手筋脚筋显然已被挑断。
他的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,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痛苦的抽搐。
“荀绍!”曹髦一个箭步冲了过去,蹲下身,试图扶起他。
荀绍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,浑浊的目光在看清来人是曹髦后,竟爆发出一点回光返照般的神采。
他的嘴唇翕动着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漏风声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抬起那只被斩断了食指的右手,沾染着血污与尘土的残指,在身下的青石板上奋力地划动。
一道,两道,三道……他的动作越来越慢,力气仿佛在随着血液一同流逝。
曹髦死死盯着他的指尖,看着那歪歪扭扭的笔画,一个轮廓渐渐成型——那是一个“日”字旁。
紧接着,他又艰难地在旁边画下了一撇。
是个“昭”字。
司马昭!
荀绍想说的,是关于司马昭的动向!
他的嘴张得更大了,似乎想吼出什么,但最终只涌出一口鲜血。
那只划字的手颓然垂落,残存的最后一丝生机,也从他那双不甘的眼中彻底消散。
气绝身亡。
曹髦伸出去想要探他鼻息的手,僵在了半空中。
晚了一步。
钟会何其毒也,他不仅设下陷阱,更用这种残忍的方式,确保了荀绍即便被找到,也无法吐露任何完整的核心机密。
他缓缓站起身,目光落在石砖上那个只写了一半,被鲜血浸染的“昭”字上。
司马昭在关外的真正动向……这才是钟会不惜暴露,也要掩盖的秘密。
“陛下……”跟上来的陈寿看到这一幕,脸色惨白。
就在此时,在影壁后方摸索的阿福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。
“陛下,您来看!”
曹髦循声走去,只见阿-福正站在影壁一处不起眼的角落,那里有一块砖石被撬开了,露-出一个黑洞洞的暗格。
阿-福从里面捧出一叠厚厚的纸卷,借着火把的光亮,曹髦看清了上面的内容。
他的心脏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。
那些纸卷上,密密麻麻记录的,全是他自登基以来,亲自颁布的、最具现代色彩的行政指令副本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