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,他猛地一抽,将那东西拽了出来。
那是一卷紧紧卷起的皮纸,边缘已经被血水浸透,变成了深褐色,散发出一股混合着血腥与汗渍的复杂气味。
王遵用尽全身力气,将这卷皮纸举到曹髦面前,嘴唇哆嗦着,眼中是无尽的恐惧与屈辱。
“陛……陛下……妖……妖人钟会……他……他逼我……”王遵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,断断续续,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积攒的力气,“他逼我日夜背诵……这……这卷《大魏宗庙别志》……说……说若是不从,便让我王家断子绝孙……”
《大魏宗庙别志》?
曹髦的眉心在那银色面具之下,猛地一紧。
他伸手接过那卷黏腻湿滑的皮纸,触手的感觉让他胃里一阵翻搅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,一股更加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皮纸上,是用一种极为工整的隶书写就的文字,墨迹深沉,隐约间,曹髦甚至嗅到了一丝极其淡雅的龙涎香气。
这是皇室御用的墨,寻常人根本不可能得到。
陈寿也凑了过来,借着微光,他只扫了一眼,脸色便瞬间煞白如纸,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这是伪志!是弥天大谎!”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利,“陛下,万万不可看!此物……此物是穿肠毒药啊!”
曹髦没有理会他的劝阻,目光如电,飞速扫过皮纸上的内容。
他的心跳,也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。
这卷所谓的《别志》,赫然是一篇精心编纂的伪史。
它用一种旁征博引、看似严谨的笔法,“考证”出高贵乡公曹髦的生父,并非东海定王曹霖,而是另有其人,是一个血脉早已疏远的远支宗室。
其用心之险恶,简直令人发指!
这不是简单的刺杀,这是诛心!
是釜底抽薪!
它要从根基上,彻底摧毁曹髦继承皇位的合法性!
一旦这份东西被钟会送入洛阳宗庙,再由司马家的人在那些曹氏宗亲面前“不经意”地揭露出来,后果不堪设想。
那些本就对司马家唯唯诺诺、又对自己这个强势天子心存忌惮的曹氏诸王,恐怕会立刻炸开锅。
一场席卷整个曹魏宗室的大规模内乱,将不可避免。
到那时,司马家只需坐山观虎斗,便能以“拨乱反正”的名义,轻而易举地收拾掉所有残局,将曹氏彻底扫进历史的垃圾堆。
更毒辣的是,在皮纸的末尾,还用朱砂笔模仿着一个人的笔迹,留下了一个残印。
陈寿凑近一看,失声惊呼:“是……是文皇帝的私印!这……这怎么可能!?”
先帝曹叡的私印!
这简直就像是在一锅滚油里,又浇上了一瓢冷水。
“陛下,烧了它!立刻烧了它!”陈寿的声音带着哭腔,他几乎是扑上来的,想要抢过那卷皮纸,“此物绝不能留存于世!一个字都不能留下!”
曹髦却异常冷静,他只是用两根手指捏着皮纸,对着光线仔细地端详着。
那双面具后的眼睛,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寒光。
龙涎香墨,先帝私印,详实到连曹氏旁支的生卒年月都分毫不差的记载……钟会一个叛臣,哪来这么大的能量,去伪造这样一份足以以假乱真的宗室秘闻?
不对。这里面一定有问题。
钟会这个人,极度自负,又心思缜密。
他费尽心机布下这个局,仅仅是为了用一份假证据来动摇自己的根基吗?
他应该料到,自己看到这份东西的第一反应,绝对是将其销毁。
如果……如果他真正的目的,就是想让自己亲手毁掉它呢?
一个疯狂的念头,如同电光石火般,在他的脑海中炸开。
“曹安。”他淡淡地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。
“老奴在。”
“去,打一碗浓醋来。”
“醋?”曹安和陈寿都愣住了。这种时候,要醋做什么?
“快去。”曹髦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曹安不敢怠慢,连忙从驮马的行囊里翻找出随军携带的醋囊,倒了满满一陶碗,恭敬地捧了过来。
一股刺鼻的酸味,立刻在湿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曹髦接过陶碗,在陈寿和王遵惊骇欲绝的目光中,将碗里那深褐色的浓醋,缓缓地、均匀地,倾倒在了那卷皮纸之上。
“陛下,三思啊!”陈寿几乎要崩溃了,这可是罪证,用醋一泡,墨迹化开,岂不是毁得更彻底,更死无对证了?
然而,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随着酸液的浸透,那原本清晰无比的隶书字迹,竟然如同冰雪遇水一般,开始迅速地消融、褪色、变得模糊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