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点头,有人皱眉,有人咬着嘴唇。
马骏想了很久,独臂撑着桌沿,眼睛死死盯着东门外那片标着沼泽的区域。
“沼泽怎么过?”
吴用从旁边拿出一卷图纸,展开,是一张手绘的地形图,上面标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路。
“臣问过当地的百姓,沼泽里有一条路,是采药人走的,只有一尺宽,两边都是淤泥。夜里走,容易迷路,容易陷进去。可只要走通了,东门就在眼前。”
帐中瞬间安静了。
一尺宽的路,夜里走,两边是淤泥,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。
这不是打仗,这是赌命。
武松看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。
他抬起头,看着帐中众人。
“谁愿去?”
马骏第一个站出来。“末将愿往。”
紧接着,又一个将领站出来:“末将愿往。”
一个,又一个。
帐中嗡嗡的,全是请战的声音。
武松看着他们,看着那些残缺的、伤痕累累的、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。
他忽然又想起了方杰,想起他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请战,也是这样一句掷地有声的“末将愿往”。
方杰去了,再也没有回来。
武松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手很大,指节粗壮,手背上全是伤疤,有的新,有的旧,有的已经泛白,有的还带着红痕。
这双手杀过很多人,也送走了很多人。
他闭上眼睛,黑暗中,他看见方杰的脸,看见他在笑,看见他在说——“陛下,俺先去探探路。”
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“马骏,你带三千人,从东门攻。朕带主力,佯攻西门。东门一破,举火为号,朕从西门杀过来,两面夹击。”
他看着马骏,看着他那条空荡荡的袖子,看着他脸上那道蜈蚣一样的疤,看着他眼中燃着的火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马骏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是春天里第一朵花,怯生生的,却又无比坚定地开着。
“陛下放心。末将还没杀够呢。”
他转身,大步走出营帐。
脚步声很急,很重,像是要去赴一场等了很久的约会。
武松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重新面对舆图,面对那座他必须攻下的城。
“传令下去,明日一早,佯攻西门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沉得像石头。
众将抱拳领命,帐中脚步声杂沓,人一个个散去。
最后,帐中只剩下武松一个人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舆图,看着那座城,看着那条一尺宽的路,看着那些即将走上那条路的人。
风吹过来,帐帘掀开一道缝,外面的光挤进来,灰蒙蒙的,带着护城河的腐臭和远处金兵营寨的烟火味。
他闻到了,却不再觉得反胃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那座城的方向,等着明天的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