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文静也点头:“水银不难找。长安城里的药铺就有卖的。只是……那东西有毒,得小心。”
张勤道:“是得小心。所以装水银的管子得封死,不能漏。用的时候,也不能摔,不能咬。”
他放下茶盏,朝李淳风招招手:“走,去书房。我画个图给你看。”
三人出了工坊,穿过院子,来到东边那排瓦房。
最里头那间是刘文静的书房,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
案上摊着几份图纸,还有几本翻开的书。
张勤在案边坐下,刘文静给他铺了张新纸,李淳风站在旁边研墨。
张勤提起笔,先画了一根细长的管子。
管子一头大,一头小,大的一头有个圆圆的泡。
“这是体温计的样子。”他指着图,“泡这头,放在嘴里,或者夹在胳肢窝底下。人热了,泡里的水银就胀,往细管子里头跑。跑多高,就是多少度。”
他又在旁边画了个放大的图,把细管子画得清清楚楚。
管子很细,比绣花针还细,里头几乎是空的,只有一条极细的缝。
“这管子是关键。”他指着那条缝,“太粗了,水银一胀就跑上去,看不出高低。太细了,水银跑不动。要刚刚好,水银能上去,又不一下子蹿到头。”
李淳风凑近了看,眉头皱起来:“这管子,不好做。”
张勤点头:“是不好做。但玻璃能烧得细,能烧得薄。格物坊的师傅,能不能试着拉一拉?把烧化的玻璃拉成细丝,里头是空的。”
李淳风想了想,点点头:“能试。多试几回,总能成。”
张勤又在管子上画了几道刻度,标上数字。
他一边画,一边解释:“这个数,是正常人的体温。这个数,是低热。这个数,是高热。烧到多高,就是多重的病。谁来看,都是一样的数。”
他画完,搁下笔,把图推到刘文静面前。
“刘先生,这体温计的事,就交给格物坊了。”
刘文静接过图,看得很仔细。他看了很久,抬起头,眼里有光。
“侯爷放心。”他把图小心地折好,放进怀里,“文静跟李参军、众位工匠一起琢磨。这东西,能造出来。”
张勤站起身,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不急。慢慢试。试坏了,重来。银子不够,跟我说。”
刘文静笑了:“侯爷放心,文静省得。”
张勤走到门口,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道:“还有一件事。那细管子拉出来之后,里头要灌水银。灌的时候,千万小心。那东西有毒,别沾手,别闻。”
李淳风道:“侯爷放心。淳风在炼丹的道士那儿见过他们处理水银,有法子。”
张勤点点头,推门出去。
夕阳已经落了一半,把院墙染成金红色。
几个工匠正蹲在院子里收拾工具,见张勤出来,都起身行礼。
张勤摆摆手,示意他们忙自己的。
韩玉牵着马在门口等着,见他出来,把缰绳递过去。
张勤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又转身走了回去。
刘文静和李淳风还站在院子里,正低声说着方才那张图纸的事。
见张勤又折回来,两人都愣了一下。
“侯爷,还有事?”刘文静问。
张勤走到他们面前,沉默了片刻,道:“有件事,方才忘了说。”
他从地上捡起一根炭条,蹲下来,在青石板上画了一条线。
线的左端,他写了个“冰”字;右端,写了个“沸”字。
“李参军,刘先生,”他抬起头,“这世上的冷热,总得有个量法。不能光说‘烫手’、‘冰凉’,各人的手不一样,感觉也不一样。”
李淳风蹲下来,看着那条线。
张勤指着左端:“水结冰的时候,是最冷的时候吗?不是。天还能更冷。但水结冰,是个准数。到了这个时候,水就结冰。不管在长安,在岭南,还是在突厥以北,都一样。”
他又指着右端:“水烧开的时候,也是个准数。不管用什么锅,什么柴,水到了那个时候,就开。”
他顿了顿,用炭条在线的中间画了一道一道的刻度,把从左到右分成了一百份。
“把结冰的时候叫零,沸腾的时候叫一百。中间等分成一百份,一份就是一度。
零度以下,还有冷的,就叫零下一度、零下二度。一百度以上,还有热的,就叫一百零一度、一百零二度。
这样,天多冷,人烧到多热,就有一个准数了。不管谁来量,量的都是同一个数。”
他站起身,把炭条丢在一边,看着两人。
院子里很静。远处工坊里的敲打声停了,风从山谷里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