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云压城雉堞低,浑河无声流铁衣。
千里镜中旗猎猎,何家老婿尚撑持。
杜松站在抚顺城西南三里外的土坡上,千里镜紧贴着右眼,镜筒里那座灰黑色的城垣在晨光中一寸寸放大。
城周三里,墙高两丈,砖石包砌。四门各有瓮城,城头雉堞整齐,蓝底金日月旗在早春的风里猎猎作响。城下关厢鳞次栉比,商铺、民居、作坊,挤挤挨挨地从城门口向外蔓延,像城墙长出的肉瘤。那些屋舍大多是去年四月之前建的了——之后建奴来了,没人再敢在城外添一砖一瓦。
杜松的呼吸在镜筒里凝成一层薄雾。
他身后的土坡下,两万四千人正在沉默地展开。宣大来的老卒,甲胄陈旧,但动作利落。没有旌旗招展,没有鼓号齐鸣,只有甲叶摩擦的细碎声响,和马匹偶尔打出的响鼻。他们在凌晨寅时从浑河老营出发,人衔枚,马裹蹄,急行军六十里,终于在辰时前抵达。
六十里。
杜松在心里又默算了一遍。莽古尔泰那万把人,被王宣的两千骑拖了一夜,又被赵梦麟在洼子岭的疑兵晃了一下,等他发现上当、掉头往西南追,至少要落后半日。半日,足够他做很多事了。
“总戎。”张铨打马上前,脸色发白,不知是冻的还是紧张,“哨探回来了。城头守军约莫三千,主将旗是蓝底白月,写着‘何’字——是何和礼。”
何和礼。
杜松放下千里镜,脸上的褶子拧得更深了。
努尔哈赤的女婿。栋鄂部的族长。当年跟着老奴一起起兵的五大臣之一。不是善茬。
“城里汉人呢?”他问。
“关厢还有些百姓,没撤干净。”张铨顿了顿,“何和礼……似乎没有强令关厢居民入城。”
杜松的眉头跳了一下。
没有强令入城。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何和礼不信汉人,不愿放太多汉人进城;也意味着他自信能守住城池,不在乎关厢被焚;更意味着——城里汉人的比例,可能比他想象的高。
“传令。”杜松的声音沉下去,像钝刀子割肉,“赵梦麟部攻东门,王宣部攻南门,本帅亲率中军攻北门。西门——留出来。”
“围三缺一?”张铨问。
“围三缺一。”杜松点头,眼中精光一闪,“给他一条活路,他就不肯死战。何和礼若聪明,就该从西门走。若他不走……”
杜松没说完,但张铨懂了。若他不走,那就是要把三千人填进这座城里,换杜松一个“抚顺大捷”。
“箭书准备了吗?”杜松又问。
“准备了。”张铨从马鞍旁抽出厚厚一叠纸,纸上是连夜写就的告示,字迹潦草但清晰——“王师复辽,抚顺先归。汉人百姓,闭户勿出。凡持械助逆者,杀无赦;凡弃械归正者,不问。建州兵弃械者免死,执迷不悟者,城破之日,寸草不留。”
杜松扫了一眼,点点头:“射进去。越多越好。”
“得令。”
张铨拨马去了。
杜松重新举起千里镜,望向抚顺城头。晨光已经完全撕开了夜色,城墙上的人影清晰起来。他看见了建奴的甲士,在雉堞间走动,也看见了一些穿短褐的汉人,被驱赶着搬运滚木礌石。
那些汉人,去年四月之前,还是大明的子民。
杜松的牙关咬紧了。
“传令。”他的声音突然拔高,像淬过火的刀,“辰时正,攻城。”
箭书飞入万瓦霜,三面围城一面荒。
血沃冻土人不退,只为身后有故乡。
辰时正,三声号炮,响彻四野。
北门外,杜松亲率的六千中军最先发动。盾车在前,云梯在后,弓箭手、火铳手夹在中间,像一条黑色的巨蟒,缓缓向城墙蠕动。
城头,建奴的号角呜咽着响起。蓝底金日月旗下,何和礼按刀而立,脸色铁青。他今年四十七岁,跟随努尔哈赤二十七年,打过无数硬仗,但此刻他面对的,是一个他从未面对过的困境。
城里只有三千人。
三千人,守一座周三里的城,兵力勉强够用。但城里有上万汉人——军户、匠户、商户、以及他们的家眷。这些人,去年四月之前是大明的子民,现在是他的治下。他信不过他们,可他需要他们。
“把汉人编队,每队派两个建州兵督战。”他下令,“让他们上城头,搬运礌石、浇金汁。谁敢退,当场斩了。”
“主子,”身旁的牛录额真迟疑道,“若是明军攻得急,汉人反了——”
“所以派建州兵督战。”何和礼打断他,声音冰冷,“告诉他们,城破了,明军不会放过他们。他们和咱们,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”
这是实话,也是谎言。实话是,城破之后,明军会不会清算“从逆”的汉人,谁也不敢保证。谎言是,他们和建州兵,从来就不是“一条绳上的蚂蚱”。
牛录额真领命去了。
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