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汁——烧沸的粪水——也从城头浇了下来。滚烫的液体浇在人的脸上、手上、身上,皮肉瞬间被烫烂,发出刺鼻的焦臭味。被浇中的人惨叫着从梯子上跌落,在地上打滚,哀嚎声让人头皮发麻。
但明军没有退。
他们还在爬。
宣大的老卒,见过血的,知道退也是死,进也是死。退,军法从事,斩;进,说不定还能搏个生路,搏一份赏赐,搏一张“征辽券”的兑现。
一个年轻的小兵爬到了梯子顶端,他的手已经够到了城头的雉堞。他咬着刀,腾出一只手去扒墙头,但一只建奴的手从墙头伸出来,一刀砍在他的手腕上。
血喷涌而出,他的手断了,身体失去平衡,从梯子上摔了下去。刀从嘴里脱落,在空中转了几圈,扎进了泥土里。
他没有惨叫——因为他的嘴被刀割烂了。
但第二个小兵已经爬了上来,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
城头的建奴开始慌了。他们没想到明军会这么疯。他们以为明军还是去年四月那支一触即溃的军队——城外放几炮,城头射几轮箭,明军就退了。
但这一次,明军没有退。
杜松在土坡上看着,脸上的褶子纹丝不动。
他身边,张铨的脸色已经白了。
“总戎,伤亡太大了……”
“打仗哪有不死人的?”杜松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,“继续攻。告诉赵梦麟,东门加大压力。告诉王宣,南门给我钉死了。谁敢退,斩。”
“得令。”
张铨拨马去了。
杜松重新举起千里镜,望向城头。他看见了何和礼——那个身材魁梧的建州将领,正挥舞着刀,在城头奔走,指挥防守。
是个硬茬。
杜松在心里给何和礼下了判词。
但他不怕硬茬。他怕的是——时间。
及午时,战斗仍在继续。
北门的城墙下,已经堆满了尸体。明军的,建奴的,还有几个被驱赶上城头的汉人的。血渗进冻土,化开了一层黑泥,踩上去黏糊糊的。
云梯被推倒了五架,又竖起来三架。盾车被砸烂了七八辆,剩下的还在往前推。火铳手换了一轮又一轮,铅弹在城墙上凿出密密麻麻的坑洞,但城墙没有倒。
城头的建奴也开始出现伤亡。明军的弓箭手虽然准头不如建奴,但人多,箭密,压得城头的人不敢露头。几个牛录额真中箭倒地,何和礼的蓝底白月旗也被射穿了几个窟窿。
但何和礼没有退。
他还在城头。
“主子,明军太疯了!”一个牛录额真浑身是血地爬过来,“东门那边也有明军,南门关厢也进了人!咱们人不够!”
“人不够也得守。”何和礼咬牙,“派人去西门,看看有没有明军。”
“西门……没有明军。”
何和礼的眉头跳了一下。
围三缺一。
他懂。
杜松在给他留活路。只要他从西门走,这座城就拱手让给明军。
可他不能走。
汗王把抚顺交给他,他就得守住。守不住,也得守。走了,就算活着回去,汗王也不会放过他。
“传令,”他的声音冷下来,“把城里的汉人男子,十五岁以上、六十岁以下的,全部驱赶上城头。告诉他们,明军是来杀他们的,城破了,他们全家都得死。想活命,就给我守城。”
“主子,万一他们反了——”
“所以派建州兵督战。”何和礼打断他,“一个汉人,配一个建州兵。汉人守城,建州兵看汉人。谁敢跑,杀。谁敢反,杀。汉人的家眷,全部集中到城中心,派兵看管。城破了,先杀家眷。”
牛录额真打了个寒颤,但没敢多说什么,领命去了。
未时,城头的汉人多了起来。
他们穿着破旧的短褐,手里拿着乱七八糟的武器——有的拿着刀,有的拿着木棍,有的拿着菜刀。他们被建州兵驱赶着,站上城头,站在雉堞后面,面对城下正在冲锋的明军。
他们的脸上,是恐惧、迷茫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城下,明军的号角响了。
又一波云梯搭了上来。
“放箭!”城头,建州的牛录额真大吼。
建州的弓箭手放箭了,但这一次,他们射的不只是城下的明军,还有那些站在城头、犹豫不决的汉人。
一个汉人老者中箭,惨叫着从城头栽了下去。他的儿子——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——扑到雉堞边,看着父亲的尸体,眼睛红了。
“你们——”他转过身,想说什么,一把建州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“守城。”建州兵冷冷地说。
汉人汉子咬着牙,捡起父亲掉落的刀,站到了雉堞后面。
城下,明军的云梯搭上了城头。
一个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