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里的兵,满打满算不到八千。叶赫的残兵、建州右卫的杂牌、刘綎留下的六千明军——这些人,打顺风仗还行,逆风局,一触即溃。
但他不能不守。
他已经是叛徒了。从舒尔哈赤那一代开始,他们家就是叛徒。再叛一次,天下之大,再无容身之地。
“主子,”身旁的亲兵低声道,“刘綎那边……何时入城?”
阿尔通阿没有回答。
他知道刘綎不会来。刘綎在赫图阿拉收拾东西,还有大半因为被雪地的强光伤了眼睛,离这儿六十多里。就算他想来,努尔哈赤也不会让他来——城外这两万大军,就是来堵他的。
“传令,”阿尔通阿的声音沙哑,“准备守城。”
“主子……”
“守不住也得守。”阿尔通阿打断他,“能拖一天是一天。拖到明军那边打出结果,拖到努尔哈赤不得不回师,拖到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因为他知道,拖不到。
但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戌时,天色彻底黑透。
努尔哈赤终于下令了。
“攻城。”
号角呜咽,两万大军在黑暗中发动了第一波进攻。
黑扯木城小,墙矮,守军少。第一波进攻,建州兵就上了城头。
阿尔通阿带着亲兵,在城头拼死抵抗。刀砍卷了,枪折断了,就用拳头,用牙齿。
但他的人太少了。
一个建州兵倒下,两个建州兵顶上来。十个建州兵倒下,一百个建州兵顶上来。
阿尔通阿身边的亲兵,一个接一个地倒下。
最后,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他站在城头,浑身是血,手里握着一把卷了刃的刀,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火把,忽然笑了。
“叔父——”他冲着城下喊,声音嘶哑,“你赢了!但你别得意!明军已经打下了抚顺!杜松那个疯子,不会放过你的!”
城下,努尔哈赤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抬了抬手。
箭矢如蝗,飞向城头。
阿尔通阿的身体被射成了刺猬,缓缓栽倒,从城头摔了下去。
“砰——”
沉闷的撞击声,在黑暗中传得很远。
努尔哈赤放下手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清理战场。”他说,“天亮之前,拔营西进。”
“父汗,”代善忍不住问,“去哪儿?”
努尔哈赤看了他一眼。
“尚间崖。”
代善愣住了。
尚间崖?
不是回师救赫图阿拉?不是去追杜松?
要不是父亲提醒,他险些就忘记了尚间崖还有个马林。
“父汗,赫图阿拉——”
“赫图阿拉跑不了。”努尔哈赤打断他,声音冰冷,“马林在尚间崖,已经歇了半个月了。他以为本汗的主力在东边,以为他面前的皇太极是疑兵。他错了。”
努尔哈赤顿了顿,嘴角露出一丝几乎没有弧度的冷笑。
“传令全军,兵发尚间崖。明日午时,我要在尚间崖的阵地上,看见马林的脑袋。”
代善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出口。
他看了一眼赫图阿拉的方向——那莽古尔泰的生母衮代还活着吗?他不知道。他的生母佟佳·哈哈纳扎青已然没了。父汗许诺百年之后他可以收继的阿巴亥自尽了。
他更知道,父汗已经做了决定。
他只能服从。
尚间崖,明军大营。
马林坐在帐中,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壶温好的酒,一碟花生米,一碟酱牛肉。他穿着一身便袍,没有披甲,脸上带着一种悠闲的、甚至有些无聊的神情。
帐外,哨探的禀报声隔一会儿就响起一次:“报——建奴皇太极部仍在东二十里外,没有异动!”
“报——浑河方向,杜总戎已拔营西进,去向不明!”
“报——李总戎仍在浑河南岸老营,没有出兵迹象!”
马林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砸了砸嘴。
“杜疯子。”他喃喃道,“真去打抚顺了?胆子不小。”
他放下酒杯,夹了一粒花生米,慢慢嚼着。
他对面的副将小心翼翼地问:“总戎,咱们……不动?”
“动什么?”马林瞥了他一眼,“本帅面前有建奴——皇太极那小子,虽然只有几千人,但也是建奴。本帅若是动了,万一他趁机袭我后路,谁负责?”
副将不敢再说了。
马林又抿了一口酒。
他不喜欢杜松,也不喜欢李如柏。那两个家伙,一个疯子,一个滑头。他马林不一样,他是老实人,听话,稳重。杨镐让他钉在尚间崖,他就钉在尚间崖。不冒进,不退缩,稳稳当当。
至于杜松去打抚顺——那是杜松的事。打下来了,功劳有他一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