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廿九,察罕浩特的白城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。
林丹汗巴图尔坐在虎皮褥子上,手里把玩着一柄镶着红宝石的蒙古弯刀。他今年二十七岁,脸膛被草原的风刮出粗砺的棱角,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,却燃烧着与年龄不相称的、近乎贪婪的野心。在他面前,摊着三封信。
第一封来自沈阳,是杨镐的亲笔,盖着辽东经略的关防大印。信很长,核心是七个字:“助大明,灭建州,则蒙古可汗之位,非大汗莫属。”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:一次性现银三十万两(已由晋商票号开具兑付凭证,可在张家口、大同任意分号支取),年市赏固定二十万两,开放无限制互市,铁器、粮食、火药敞开了换。更关键的是许诺:“建州土地、人口、牲畜,大汗取之,大明不问。叶赫、科尔沁、内喀尔喀诸部,有不从者,大明当为大汗后盾。”
第二封薄些,来自一个“海上的朋友”,信使是几个装扮成喇嘛的倭人。信上只有几句话,但每个字都让林丹汗心惊:“赖陆公言:若大汗东进,科尔沁、内喀尔喀若有异动,三韩八万精锐可出宽甸、镇江,截其归路,断其根本。大汗可无后顾之忧。” 信末附了一页清单,是羽柴赖陆这些年与建州交易的辽马、铁器、火炮数量的约数——那数字大得让林丹汗眼皮直跳。
第三封是军情汇总,来自他撒在辽东的哨探。上面写着:抚顺城下,杜松残兵不足五百,城破在旦夕;哈达、费阿拉方向,刘綎、李如柏已开始攻城;建州境内春耕已误,田间无人,仓廪多处火起。
“三十万两现银……”林丹汗喃喃道,手指划过晋商那张盖着八大家联印的兑付凭证。这不是白条,是实实在在能换粮食、换铁锅、换绸缎的硬通货。他想起祖父图们汗时代,蒙古诸部还能从大明手里拿到些抚赏,可自打万历皇帝继位,赏赐一年比一年少,要求一年比一年多。那些汉人官员,总想用几匹绸缎、几口铁锅,就让蒙古勇士去卖命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大明快被建州打趴下了,他们终于肯掏出真金白银,肯放开互市,肯让他——林丹巴图尔,成为真正的蒙古共主。
“父汗,”他的长子额哲,今年才十岁,仰着脸问,“我们要去打建州吗?”
林丹汗没回答,他看向帐中几位心腹那颜。济农、宰桑、诸颜,这些人的部落散布在漠南漠北,平日里对他这个“共主”阳奉阴违。尤其是科尔沁的奥巴、内喀尔喀的宰赛,早就不服管束,暗中与建州勾勾搭搭。
“明人可信吗?”大那颜脱力赤沉声问,“他们被建州打得丢盔弃甲,马林两万人一夜溃散。我们现在去,是不是给努尔哈赤送战功?”
“如果只是明人,不可信。”林丹汗缓缓道,拿起那封“海上朋友”的信,“但加上这个……就不一样了。”
他把信递给脱力赤。老那颜看完,脸色变了:“倭人?他们真敢出兵?宽甸、镇江离科尔沁的老营可不远!”
“他们不用真出兵,只要把旗号打出来,在江边晃一晃,奥巴和宰赛就不敢动。”林丹汗眼中精光闪烁,“努尔哈赤的主力被钉在抚顺,老家被烧,粮草不济。我们现在去,不是硬碰硬,是去抢——抢他们的牛羊、女人、奴隶,抢那些本该属于我们蒙古人的草场!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前,掀开毛毡。外面,暮色中的草原一望无际,风里带来青草萌发的、微腥的气息。
“祖父没做到的事,父亲没做到的事,我要做到。”林丹汗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铁石般的决心,“统一蒙古,重振大元,不是靠磕头从明人那里讨赏,是靠马刀,靠弓箭,靠抢来的土地和人口!现在,明人出钱,倭人牵制,建州虚弱——长生天把机会送到了我手里!”
他转身,目光扫过帐中诸将:“传令各部,能上马的男人,全部集结!告诉奥巴和宰赛,要么带着兵马跟我东进,分一份战利品;要么,等我收拾完建州,回来收拾他们!”
“那明人的银子……”
“收下!”林丹汗斩钉截铁,“告诉晋商的使者,三十万两,我要现银十万,其余二十万,折成粮食、铁锅、茶叶、布匹,送到察罕浩特。再告诉他们,我要征辽券——不是几张,是能换十万石粮食的券!他们不是说这券在互市里能当银子用吗?我要试试!”
当夜,察罕浩特的牛角号响彻草原。火光在无数营帐间流动,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大地。林丹汗站在白城高处,望着黑暗中涌动的、属于他的力量,嘴角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。
努尔哈赤,你想当第二个成吉思汗?
我林丹巴图尔,才是黄金家族的正统。
堺港的算盘
几乎同一时间,堺港的奉行所天守阁上,羽柴赖陆正披着一件墨染的阵羽织,凭栏望着港内如林的帆樯。
他今年三十四岁,但两鬓已有了些许白发,是早年纵横驰骋、一年定天下时熬出来的。身高超过六尺五寸(约两米),在普遍矮小的倭人中犹如鹤立鸡群。此刻他微微眯着那双遗传自母亲的、睫毛很长的桃花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