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贺成景,目光里带着几分厌弃。
他本想发作,可周开荒的大军就在后面三十里,天亮就到,他连发落人的时间都没有了。
贺成景虽然又败了,可他好歹探出了老崖口的虚实——苗人彝人,几百号,堵在上面。
如果不是他事先去探路,大军到了直接往里冲,被上面一顿滚石弓弩,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。
这一点,他勉强也算是苦劳,他接连吃败仗这笔账,等回了昆明再慢慢算。
他拨转马头,对着身后的队伍厉声道:
“传令下去,全军加速,往老崖口走!天亮之前,给我碾过去!什么苗人彝人,挡路的,一律踏平!”
张权勇骑在马上,望着前面那条歪歪扭扭的火龙,心里那点不安彻底散了。
苗人、彝人,他见得多了。
山里头的穷棒子,住的是草棚,吃的是野菜,拿的是竹弓木弩,也敢来挡他的大军?
他这一万多千人,一路跑过来,跑断了腿,也不是几个山村野人能挡住的。
“走!”
他厉声道,催马往前走。
贺成景趴在地上,看着张权勇的背影越来越远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他想起崖顶上那些弓弩,那些滚石,那些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的人影——那不是乌合之众。
那是等着猎物上门的狼啊。
可他说不出口。
张权勇不会信,也不愿意信。
他咬了咬牙,爬起来,翻身上马,带着那几十个残兵骑兵,跟在队伍中间。
后背的伤口还在流血,疼得他一阵阵发晕。
张权勇说了,要碾过去。
那就碾过去吧。
...
天边还是黑的。
石哈木趴在崖顶上,他听见了,远远的,从北边传来沉闷的声响——不是风,不是滚石,是脚步声。
成千上万的脚步声,踏在官道上,像闷雷在地底下滚动。
“来了。”
他低声说。
阿穆趴在他旁边,弓弦已经拉开。
他侧耳听了听,脸色微微变了:
“人不少。”
石哈木没有回答。他当然知道人不少。
张权勇的一万多人,全来了。
北边的官道上,火把星星点点,起初只是零散的几点,像是谁在黑暗中随手撒了一把火星。
渐渐地,那些火星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连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火线,在夜色中缓慢蠕动。
光带越来越宽,越来越亮,把河谷口的夜空都映亮了。
石哈木眯起眼睛,看见那些火把下面的人——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头。
前面是几十名骑马的士兵,后面则是大量的步兵,再后面是辎重车和骡马。
队伍拉得很长,前头已经到了河谷口,后头还看不见尾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石哈木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弓弩上弦,滚石预备。听我号令,不许放箭,不许出声。等我喊了再动手。”
阿旺把命令传下去。
崖顶上,八百苗彝兵趴在草丛里,弓弩上弦,滚石堆在崖边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,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。
河谷里,张权勇勒住了马。
他抬头往崖顶上看了一眼。
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崖顶和夜空融在一起,什么都看不见。
火把的光只能照亮河谷里的一小块地方,更远的地方是一片漆黑。
他想起贺成景说的那些话——苗人、彝人,躲在左边的崖顶上,少说也有几百人。
贺成景还说了,右边的崖壁陡峭,根本上不去。
张权勇冷笑了一声。
几百个山村野人,也敢挡他的路?
他冷笑了一声,却没有急着让大军进谷。
打了这么多年仗,这点谨慎还是有的。
河谷狭窄,一万多人铺展不开,要是全挤进去,上面扔几块石头就能砸死一片。
他得先拿下山顶,再让大军安全通过。
身边的亲信策马上来,低声道:
“将军,弟兄们赶了一天的路,又从昨晚跑到这会儿,实在是跑不动了。”
“不如先歇一歇,等天亮了再攻山?黑灯瞎火的,弟兄们也看不清路……”
张权勇扭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冷得像冰:
“歇?等天亮了,周开荒的大军也到了。你是想在这儿等死?”
亲信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吭声。
张权勇也知道士兵们累,可他没办法。
后面周开荒咬着尾巴追,前面有人堵着路,他哪有时间歇?
“传令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