赢正深吸一口气,朗声道:“臣闻,夏禹出于西羌,文王生于东夷。华夷之辨,不在血统,而在文化。胡人习我礼仪,着汉衣,说汉话,行汉俗,便是汉人。汉人弃礼义,背祖宗,便是夷狄。今开边市,教胡人农耕,授以诗书,是化夷为夏,拓土开疆,何来乱华夷之防?”
“至于祖宗之法,”赢正继续道,“陛下扫六合,一天下,车同轨,书同文,行郡县,废分封,哪一件是祖宗之法?祖宗之法,当顺时而变,因地制宜。河西之地,胡汉杂居,若强分华夷,必生隔阂,隔阂生怨,怨久生乱。臣在边市,见胡汉孩童同窗共读,商贾公平交易,农夫互助耕作,其乐融融,何乱之有?”
一席话,掷地有声。殿中寂静,落针可闻。
良久,秦始皇哈哈大笑:“好一个‘化夷为夏’!赢正,你没让朕失望。西域之事,就照你的意思办。但有谏阻者,朕为你做主!”
“谢陛下!”
退朝后,赢正刚出宫门,便被一群官员围住。有祝贺的,有讨教的,有邀宴的,也有冷眼旁观的。赢正一一应付,心中却想着边市诸事。
“小财子!”建韵公主从一旁马车中探出头,“这里!”
赢正如蒙大赦,挤过人群,登上马车。
“怎么样?父皇没为难你吧?”
“没有,陛下很支持。”赢正松了松朝服衣领,“就是那些朝臣,烦人得紧。”
“他们就这样,见不得别人立功。”建韵公主撇嘴,“不过你现在是关内侯,西域都护,假节,他们不敢拿你怎样。对了,我刚听说,北边有变。”
“匈奴?”
“嗯。匈奴老单于病重,诸子争位,大打出手。左贤王占了王庭,右贤王退往漠北,两方对峙,匈奴大乱。”
赢正眼睛一亮:“天赐良机!此时若遣使斡旋,助弱抗强,可使匈奴内斗不休,十年无力南顾。”
“我也这么想。不过派谁去呢?匈奴凶险,使节弄不好有去无回。”
赢正沉思片刻,忽然道:“有一个人,最合适。”
“谁?”
“笛力热娜。”
建韵公主一怔:“她?可她是乌孙公主……”
“正因她是乌孙公主,才最合适。”赢正分析道,“乌孙与匈奴有世仇,她去匈奴,表面是为乌孙,实则为我大秦。且她聪慧机变,熟知草原事务,又与匈奴诸部有旧,是最佳人选。”
“可她愿意吗?”
“我修书一封,陈明利害。她若愿往,便是大功一件,我可奏请陛下,封她为郡主,赐婚李敢。她与李敢两情相悦,此去匈奴,也算有个盼头。”
建韵公主想了想,点头道:“此计可行。不过要快,匈奴内乱,瞬息万变。”
“我明日就回敦煌。”
“这么急?”
“边市百废待兴,西域风云变幻,我怎能安心在长安享福?”赢正看向窗外,“况且,蒙毅商队已去两月,尚无音讯,我放心不下。”
建韵公主看着他坚毅的侧脸,轻声道:“我跟你一起回去。”
“公主,你刚回长安,不必……”
“长安虽好,非我所恋。”建韵公主打断他,“边市有我的学堂,有我的土豆田,有我要做的事。况且,我不在,谁帮你出谋划策?”
赢正心中温暖,点头道:“好,我们一起回去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。马车辘辘,驶过长安街市,驶向那个让他们魂牵梦萦的边陲小城。
十日后,赢正一行回到敦煌。
边市又变了模样。城墙已修缮完毕,且加高了三尺。城外,烽燧已建起三座,五十里一设,日夜了望。市舶司前,商队排成长龙,等待通关。学堂里,读书声朗朗。田野上,农人正忙着春耕,那一畦畦新绿,是土豆苗。
“都护回来了!”守城士兵欢呼。
消息传开,商户、农夫、工匠纷纷涌来,将赢正一行围得水泄不通。
“都护,我家土豆发芽了,一亩出了二十石!”
“都护,我儿子在学堂考了第一,先生夸他聪明!”
“都护,我闺女嫁了个胡人小伙,小两口可恩爱了!”
“都护……”
七嘴八舌,都是好消息。赢正笑着应和,心中满是欣慰。
这就是他守护的,这就是他想要的。
回到都护府,笛力热娜已在等候。半年不见,她瘦了,也黑了,但眼睛更亮,神采飞扬。
“都护,公主,你们可算回来了。”笛力热娜笑道,“再不来,边市要被我们拆了。”
“拆了重建,建得更好。”赢正也笑,“听说你这半年,可没闲着?”
“当然。”笛力热娜如数家珍,“开了三家毛纺作坊,雇了三百胡女,织的毯子卖到长安,供不应求。办了马市,每月初一开市,上月成交良马千匹。还建了医馆,胡医汉医坐堂,看病不收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