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护,信号已发。”随行校尉低声禀报。一名士卒正挥动三色旗,向对岸传递信息。
赢正点点头。三日前返回敦煌后,他即派使者渡泽,言明欲与单于会面。出乎意料,冒顿爽快应允,约定今日午时,在泽中沙洲相见。沙洲位于泽心,距两岸各五里,算是中立之地。
“呼衍灼如何?”赢正问。
“绑缚于马背,口中塞物,已按都护吩咐,给他换了干净衣袍,梳洗过。”
“好。”赢正眯眼望去,对岸已有一队匈奴骑兵驰出,约百骑,向沙洲而去。“我们也出发。”
百骑驰下高岗,马蹄踏碎岸边的薄冰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居延泽此时半冰半水,有数条冰道可通沙洲,皆是往年商旅踏出。赢正选了一条最宽的,缓缓而行。
沙洲不大,方圆不过百丈,生着些耐碱的芦苇和红柳。此时芦苇枯黄,在寒风中瑟瑟抖动。两军在沙洲两端同时勒马,相隔五十步对峙。
匈奴阵中,一人策马而出。此人约四十许,面如刀削,鹰鼻深目,头戴金狼冠,身披黑貂裘,正是匈奴单于冒顿。他身后跟着两名万骑长,皆彪悍雄壮,手按刀柄,虎视眈眈。
赢正也催马向前。他只着普通黑甲,未戴头盔,长发以皮绳束于脑后,腰佩秦剑,背负强弓。与冒顿的华贵相比,显得格外简朴,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。
“秦将赢正?”冒顿开口,声音沙哑如磨石,说的竟是略带口音的秦语。
“大秦西域都护赢正,见过单于。”赢正拱手,不卑不亢。
冒顿目光如电,上下打量赢正,良久,忽然大笑:“好个赢正!以五千破我三万,又识破我奇袭之计,生擒呼衍灼。我纵横草原二十年,未遇敌手,今日竟败于你这后生之手!”
“单于过誉。侥幸而已。”
“侥幸?”冒顿笑容一敛,“一次是侥幸,两次三次,便是本事。我且问你,你怎知我要偷袭阳关?”
赢正微微一笑:“盐碱地无水草,匈奴骑兵长途奔袭,必携草料。我军在碱泉子俘获贵部哨队,见其马鞍旁草料囊鼓胀,便知端倪。”
冒顿眼中闪过赞赏:“好眼力。那又怎知我主力在居延泽是疑兵?”
“帐篷多而炊烟少,马匹稀而旌旗密。此乃空营疑兵之法,兵书有载。”
“兵书……”冒顿咀嚼着这个词,忽然叹道,“中原多智士,我匈奴不及也。当年蒙恬北击匈奴,筑长城,使我不得南下牧马。今日你又阻我于河西。难道长生天注定,草原儿女永不能饮马黄河?”
赢正摇头:“单于此言差矣。长城非为阻隔,实为秩序。匈奴擅骑射,逐水草而居,中原勤农耕,守田土而作,本无高下之分,只是生计不同。若单于愿与大秦和好,开关市,通有无,胡汉一家,何须刀兵相见?”
“和好?”冒顿冷笑,“我匈奴祖居河套,水草丰美,却被你秦人夺去,迫我北迁大漠。此仇不共戴天,如何和好?”
“此一时彼一时。”赢正正色道,“昔年战国纷争,赵、燕、秦皆筑长城御胡,是因匈奴屡犯边,掠人畜,杀百姓。如今大秦一统天下,疆域万里,子民亿兆,所求者非土地,乃太平。单于若愿罢兵,我可奏请陛下,重开边市,许匈奴以皮毛牲畜,易中原之丝绸铁器。匈奴子弟可入学堂,习文字,明礼仪。假以时日,胡汉交融,何分彼此?”
冒顿沉默。他身后一名万骑长忍不住喝道:“单于休听他胡言!秦人狡诈,惯会甜言蜜语!待我等放下刀弓,必遭屠戮!”
赢正不恼,反而点头:“这位将军所言甚是。信任非一日可建。故我今日来,非为空言,而是诚意。”
他一挥手,两名秦军押着呼衍灼上前,除去塞口布。
呼衍灼年约五十,满面虬髯,虽被缚,仍昂首挺胸,怒目而视。看见冒顿,他挣扎欲言,却被兵士按住。
“呼衍族长。”赢正用匈奴语道,“今日当着你家单于之面,我问你:若放你归去,你可能约束部众,不再犯边?”
呼衍灼一愣,显然没料到赢正会如此问。他看看赢正,又看看冒顿,咬牙道:“要杀便杀,何须多言!我匈奴男儿,只有战死的鹰,没有屈膝的狗!”
“好气节。”赢正赞道,转而看向冒顿,“单于,呼衍族长如此忠勇,你忍心让他白白送死么?”
冒顿面色阴沉:“你要如何?”
“我欲释放呼衍族长,及两千被俘士卒,归还其兵器马匹。”赢正缓缓道,“只请单于答应三件事。”
“哪三件?”
“其一,此后三年,匈奴不得犯河西。其二,开敦煌边市,准商旅往来。其三,单于需遣一子入长安为质。”
话音未落,匈奴阵中哗然。几名将领拔刀怒喝:“欺人太甚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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