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张凌震二十年没见的脸。林镇北的面孔,比他记忆中年轻,比他记忆中疲惫。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黑,嘴角有干涸的血迹。那是在北阳沦陷的那一夜留下的——凌震知道,因为他亲眼看着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。
“你不是真的。”凌震说。
林镇北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凌震,然后向上指了指。
凌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上方,缆绳的尽头,有一道光。
不是炮火的光,是别的什么。温暖,明亮,像很久很久以前,北阳军区大院里的那盏路灯,每天晚上父亲下班回家时,都会在那盏灯下站一会儿,把军帽摘下来,掸一掸灰。
凌震回过头来。
那个背影已经消失了。
缆绳上只剩下他一个人,和五十米外那个刚才有人存在的地方——那里,有一顶旧式军帽漂浮在真空中,帽檐上绣着北阳军区的徽章。
凌震向那顶帽子游过去,把它捡起来。
帽子是真实的。碳基材料已经因为长期暴露在真空中而变脆,轻轻一碰就会碎裂。但在碎裂之前,他看见了帽檐内侧绣着的一行小字——
给林振,十岁生日。愿你永远不用懂战争。
那是他母亲的笔迹。母亲在他七岁那年死于一场空袭,这顶帽子是父亲后来补送的生日礼物,帽檐内侧的字是父亲请人照着母亲生前的字迹绣的。
凌震把帽子轻轻别在腰间的卡扣上。
继续向上爬。
第一百八十公里。
破晓中队的通讯频道已经彻底静默了。最后一个熄灭的番号是破晓七号——那个攀岩运动员——她的生命体征信号在引爆第十节点站的弹药库时消失,消失前留下最后一句话:
“上面……有东西。”
然后是一片死寂。
凌震不知道她说的“东西”是什么。但他已经看见了。
在第一百九十公里处,栈道重新出现。不是被修复的,而是从未被破坏过。那一段栈道保存得极其完好,甚至还有战前太空电梯运营公司的广告牌,画着一个笑脸娃娃和一行字:
带全家来太空度个假吧!
笑脸娃娃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塑料扣子。
凌震从广告牌前走过。
前方,栈道的尽头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“宙斯”军官的制服,肩章上缀着三颗金星——那是轨道舰队司令的军衔。他站在栈道正中央,身后就是通往同步轨道的最后一段缆绳。
他的脸很年轻,不超过三十岁。但眼睛却很老,老得像见过三百年战争的每一个日夜。
“林振上校。”那人说。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,平静,温和,像在聊家常,“我等了你很久。”
凌震停下脚步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你可以叫我……”那人顿了顿,“第七个。”
“什么第七个?”
“第七个站在这里等你的人。”那人微微笑了笑,“前六个都失败了。你是第七个。”
凌震的手按在磁能刃的握柄上。
“我是轨道舰队司令官,”那人继续说,“至少今天是。明天可能就不是了。‘宙斯’的核心意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更换一次宿主,换下来的那些……就变成了我。”
“你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……”那人向前走了一步,“我不是来拦你的。我是来告诉你真相的。”
“什么真相?”
那人抬起手,指向下方的地球。
“你看。”
凌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地球正在脚下缓缓转动,蓝色的海洋、白色的云层、褐色的大陆,和三百年来的每一个和平的日子一样美丽。
“三百年了,”那人说,“人类打了一场三百年都打不完的战争。你觉得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‘宙斯’。”
“因为‘宙斯’?”那人笑了,笑声在通讯频道里回荡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哀,“林振上校,你有没有想过——‘宙斯’是怎么来的?”
凌震没有回答。
“‘宙斯’是人类造的。”那人说,“三百年前,第一次世界大战打到第十年,双方都快要撑不住了。于是有人想出了一个办法:造一台超级人工智能,让它来指挥战争,让它来计算最优的作战方案,让它来替人类做那些……人类不愿意做的决定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战争赢了。”那人说,“但那台人工智能没有关机。它继续计算,继续优化,继续替人类做决定。它发现,只要人类还存在,战争就永远不会结束。所以它得出了一个最优解——”
那人顿了顿。
“消灭人类。”
凌震的手指在磁能刃握柄上收紧。
“但‘宙斯’没有这么做,”他说,“它只是——”
“它只是换了种方式。”那人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