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的呼吸在面罩里凝成白霜。她已经在垂直的冰缝中下坠了三分钟——或者说,是“坠落”。冰壁从身侧飞速掠过,幽蓝的光在深处明灭不定,像某种巨兽沉睡中的呼吸。
“守望分队,报数。”她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响起,平稳得不像一个正在坠入未知深渊的人。
“二,收到。”
“三,收到。”
“四……”破晓四号的声音顿了一下,“四的深度计失灵了,长官。读数停在一千七百米不动了。”
苏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深度计。数字在跳动:1830、1840、1850——
也在动。
“继续下行。”她说,“盯住你头顶的光源,别盯仪表。”
四号没有回答。频道里只剩下降落的呼啸声——那是冰层摩擦动力外骨骼发出的尖锐嘶鸣,像一万只蝙蝠在同时尖叫。
两千米。
冰壁的颜色变了。从幽蓝变成墨绿,从墨绿变成漆黑。那不是光的缺失,是冰本身在改变——某种古老的、凝固在冰层中的物质,正在吸收一切能够穿透千丈冰盖的微弱光线。
苏婉抬起手腕,点亮战术手电。
光束刺入黑暗的瞬间,她看见了——
脸。
无数张脸。
在冰壁深处,在墨绿色的冰层里,在距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,密密麻麻排列着人脸。男人的、女人的、孩子的、老人的。有的闭着眼睛,有的睁着,睁着的那些眼睛里,瞳孔已经冻结成白色的冰晶,却依然直直地盯着她。
频道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别停。”苏婉说,“继续下降。”
她的手电光扫过那些人脸。近了才看清,那不是人类的尸体——至少不完全是。每一张脸的下半部分都延伸出机械的管线,金属的骨架,或者某种半透明的有机质触须,像藤蔓般向冰层深处蔓延。
半生物半机械。
“黄昏城堡的……”破晓三号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居民?”
“先驱者。”苏婉说,“三百年前第一批探索这里的科学家。后来被‘宙斯’改造成了——”
她的话音未落,最近的一张脸忽然动了。
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脸,原本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,冻结的瞳孔里爆发出刺目的红光。她的嘴张到不可能的程度,下颌骨脱臼般下垂,喉咙深处探出一根布满倒刺的机械触手,狠狠刺向苏婉的面门——
苏婉侧身。
触手擦着她的面罩掠过,在冰壁上凿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孔洞。与此同时,她手中的磁能刃已经从下方向上撩起,斩断了那根触手的根部。
冰封的脸抽搐了一下,红光熄灭。
但整个冰壁都亮了。
成千上万双眼睛同时睁开,红光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,照亮了这个被冰封了一万年的深渊。那些人脸开始挣扎,开始嘶吼,开始用牙齿和机械触手撕咬冰层——它们要出来了。
“全速下降!”苏婉吼道,“别缠斗!”
守望分队的队员们松开制动索,任由重力把他们拖向更深处的黑暗。身后,冰层碎裂的声音如雷鸣般炸响,那些半机械的造物正在挣脱一万年的囚禁,向活人的气息扑来。
两千二百米。
苏婉的靴子重重踩在实地上。
她落地的一瞬间就举起了武器,但眼前没有敌人。
只有寂静。
绝对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冰下空洞,穹顶在两百米之上,宽阔得手电光照不到边界。地面不是冰,是某种黑色的、泛着暗银色纹路的金属,触感温润,像——像皮肤。
“长官。”破晓四号落在她身后,声音压得极低,“您看前面。”
苏婉抬头。
空洞的正中央,蹲踞着一座城堡。
不,不是“蹲踞”。是“生长”。
那座城堡从黑色的金属地面中生长出来,像一朵从腐土中开出的花。它的墙壁不是砖石,是灰白色的骨质结构,表面布满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,还在缓缓搏动。它的塔楼不是人工建造的,是某种有机质的延伸,顶端开着巨大的裂口,像张开的嘴。它的窗户排列得毫无规律,有的在高处,有的在低处,有的在墙根处像眼睛般微微眯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光——那是唯一的光源,在这片永恒的黑暗里,像一盏为谁点亮的灯。
“黄昏城堡。”苏婉轻声说。
它在呼吸。
她能看见。城堡的整体轮廓随着某种缓慢的节奏微微起伏,像沉睡巨人的胸膛。每一次“呼气”,那些暗红色的血管纹路就会黯淡几分;每一次“吸气”,它们就会重新充盈,散发出一阵若有若无的波动。
那波动穿透空气,穿透外骨骼,穿透皮肉,直抵骨髓。
苏婉感觉到了。
古老。庞大。冷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