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着醒的是风。风从东方漫过来,带着远山的清润,穿掠过层层叠叠的树梢,将叶尖的露水轻轻摇落,簌簌声细碎绵长,像一场裹着草木香的温柔微雨。那些露水滴在蕨类的碧叶上,滚成小小的珍珠,又滑落在蘑菇撑开的伞盖儿上,也滴在还蜷在树洞里酣睡的松鼠鼻尖上。松鼠鼻尖一痒,轻轻抽了抽鼻子,翻了个圆滚滚的身子,往树洞深处的暖和处缩了缩,继续沉在香甜的梦里,尾巴还轻轻扫了扫身下的落叶。
最后醒的是光。阳光循着枝叶的缝隙,小心翼翼地挤进来,细细的,长长的,像巧手织就的金线,密密实实地把整个森林罩在里头,驱散了最后一丝晨寒。那些细碎的光斑落在青褐的泥土上,落在厚厚的、深绿的苔藓上,落在潺潺流淌的溪水上,随着风的节奏轻轻摇晃,晃得人眼尾都泛起细碎的光晕,连呼吸都变得轻柔起来。
一切都是慢慢的,轻轻的,刚好得恰到好处,没有一丝仓促,没有半分刻意。
森林边缘,一个孩子正追着什么,跑得不亦乐乎。他约莫五六岁,生得虎头虎脑,眉眼间满是孩童的稚气,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膝盖处缀着块整齐的补丁——是他娘亲手缝的,针脚细密匀整,像一排排队列整齐的小蚂蚁,藏着细碎的温柔。他追着一只黄蝴蝶,从茵茵的青草地追到潺潺的小溪边,又从溪边追到缀满各色野花的花丛里。那蝴蝶是嫩黄色的,翅膀上缀着几点墨色的斑,飞得不快,却透着几分机灵——每次他胖乎乎的指尖快要触到翅尖,它便轻轻一侧身,灵巧地掠到花丛深处,让他结结实实扑个空,摔在软乎乎的草地上。他也不恼,撑着小手爬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,又颠颠地追上去,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脸颊滑落,脸蛋红扑扑的,像熟透了的红苹果,透着健康的光泽。
蝴蝶忽然停了下来,飞进花丛,稳稳落在一朵粉花上,翅尖微微颤动,竟不再动了,像是在休憩。孩子屏住呼吸,连脚步都放轻了,慢慢蹲下身,蹑手蹑脚地凑过去,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拢成弧形,一点点、一点点往蝴蝶身边靠,眼睛睁得圆圆的,连呼吸都不敢太重——终究还是扑了个空。蝴蝶在他手指合拢的刹那振翅飞起,在空中绕了个轻巧的圈,像是在逗他,又落回那朵粉花上,翅尖一开一合,像在捂着翅膀,偷偷笑他的笨拙。
孩子不追了,就蹲在花丛边,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,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只蝴蝶,又低头看看身下的粉花。那花是浅粉的,五片花瓣薄得像蝉翼,透着淡淡的光泽,嫩黄的花蕊细细长长,像一根根小巧的蜡烛,藏着清甜的香气。蝴蝶趴在柔软的花瓣上,嘴巴卷成一根细若银丝的吸管,轻轻探进花蕊里,一伸一缩地吮吸着花蜜,翅尖偶尔轻轻颤动一下,格外灵动。
孩子看了许久,嘴角忽然微微上扬,咧开嘴,笑得格外纯粹,眼里盛着细碎的光。
“你们好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嫩嫩的,软软的,像刚出笼的糯米团子,裹着几分清甜的暖意,轻轻落在风里。
风轻轻吹过,粉花轻轻摇曳,柔软的花瓣蹭着他的手背,凉丝丝、软乎乎的,像是在轻轻点头回应。蝴蝶也振了振翅膀,在他眼前绕了个圈,翅膀扇起的风带着花香,又落回那朵花上,依旧安安静静的,陪着他。
孩子仰起头,望向头顶的天空。天空是纯粹的湛蓝色,像刚用清水洗过的绸缎,干净得没有一丝云絮,澄澈得能映出人的影子。太阳已经升得老高,挂在东边的树梢上,光线不刺眼,暖融融的,像一盏刚点亮的油灯,温柔地洒着光,把他的头发染成了浅金色。他望着那片透亮的蓝,看了很久,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奶奶夜里讲过的那个故事,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。
那是好几天前的夜晚了,夜色沉沉,星光点点。他蜷在温暖的被窝里,奶奶坐在床边,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,一边慢悠悠地讲着故事,声音轻缓,像月光一样温柔。奶奶的手布满粗糙的纹路,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,却暖得很,一下一下拍在他背上,节奏轻柔,像在哼着不成调的拍子,哄他入睡。故事很长,断断续续讲了好几个晚上才讲完,讲的是两个人——一个男人,一个女人。他们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,带着善意与温暖,在这片土地上做了无数件好事,帮过许许多多的人,也救过很多个濒临危难的世界。后来他们走了,不是离开了人世,是化作了天地间的万物:化作了拂过脸颊的春风,化作了滋润草木的细雨,化作了警醒世人的雷鸣电闪,也化作了照亮黑夜的星辰日月,永远守护着这片土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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