些长了草的院子里。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方岩走近最近的一盏火。火下面是一块石头,石头是青色的,很平,被人磨过的。石头上放着一盏碗,碗是粗瓷的,边上有缺口,碗里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旁边那个人影低着头,看着那盏空碗。他看了很久,方岩也看了很久。那人影没有动,碗里也没有东西。但那个人影就是看着,一直看着,像在等碗里长出饭来,像在等什么人往碗里添点什么。方岩转过身,又走到另一盏火前面。火下面是一块破布,布是灰色的,被撕破了一个角,摊在地上。布上放着几根线头,很短,很细,像从什么地方拆下来的。旁边那个人影蹲着,手伸着,手指微微弯曲,像在捡什么东西。但那些线头就在他手指前面,他碰不到。他的手指从线头上穿过去,又收回来,又穿过去,又收回来。线头还是线头,他的手还是他的手,谁也碰不到谁。
再走。火下面是一根断了的拐杖,拐杖是木头的,被磨得很光滑,把手那里有个包,被人握了很久很久。旁边的人影弯着腰,手伸着,像在找什么。他的手在地上摸来摸去,从碎石上摸过去,从草根上摸过去,从自己的影子上摸过去。但什么都摸不到。他的手穿过了那些碎石,穿过了那些草根,穿过了自己的影子。但他还是在摸,一直在摸。再走。火下面是一块碎镜子,镜子是圆的,只有半个,边缘很锋利,像被摔碎的。镜面朝上,映着那盏蓝白色的火,映着灰蒙蒙的天,映着那个人影——不,镜子里没有人影。镜子是空的。旁边那个人影站着,低着头,看着那块碎镜子。他看了很久,方岩也看了很久。镜子里的天还是天,火还是火,墙还是墙。就是没有人。那个人影看着那块空镜子,一动不动。他在看什么?在看自己已经不存在的脸?还是在等那张脸重新长出来?
韩正希跟在他后面,声音很轻,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“他们……在等什么?”方岩没有回答。他站在那些火中间,看着那些人影。他们不是在等什么。是在守着什么。守着那些已经不存在的东西——碗里的饭,手里的线,脚边的拐杖,镜子里的脸。饭已经没有了,碗还在。线已经断了,线头还在。拐杖已经用不上了,还放在脚边。脸已经看不清了,镜子还留着。他们守着这些,守了一夜又一夜,一年又一年。守到墙倒了,守到井填了,守到草长满了院子,守到自己的脸都看不清了。还在守。
方岩转过身,走出那片废墟。韩正希跟上来,老刀跟在最后面。三个人走出那些蓝白色的火光,走进那片灰蒙蒙的晨光里。晨光是灰白色的,和那些影子的颜色一样,分不清哪里是天,哪里是地,哪里是路。身后,那些火还在亮着,那些人影还在守着。方岩没有回头。他只是走着,一直走着,朝南边走。那些火的光在他身后越来越远,越来越暗,最后被晨光吞没了。韩正希走在他旁边,声音很轻:“他们会不会一直守下去?”方岩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会。”韩正希没有再问。她只是把小鹿抱得更紧了一些。小鹿的五色光芒在晨光中很淡,淡得快看不见了,但还在闪。老刀拄着黄刀,走在最后面,黄刀戳在地上,拔出来,又戳进去,留下一行深深的印子。三个人走远了。身后,那些废墟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几个灰蒙蒙的小点,和晨光混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但那些火还在亮着,那些人影还在守着。会一直守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