塔失眼里的火都快压不住了。
“去,把那木牌给我射烂!”
“是!”
北门上的弓手赶紧上前。
可木牌立得巧,前面有盾手护着,后头还有火铳手压阵。
箭一射下去,对面立刻还了几铳。
砰!砰!
枪声一起,城头上顿时缩下去好几个。
一个弓手肩头中弹,直接翻倒在地,惨叫着往后爬。
塔失脸色铁青。
“别乱射!”
他这一句喝下去,城头反而更乱。
因为底下人已经看见告示了。
看见,和看清,不是一回事。
可只要有人先念了一句,剩下的意思自然会在人群里自己长腿。
“说是献仓能免死……”
“还说本地旧贵族若开城保户,能保家产……”
“只杀外来兵……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谁知道……”
“可若真是呢?”
这一连串低声议论,像针一样往塔失耳朵里钻。
他回头一看,几个守卒已经不敢跟他对视了。
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。
对方不用攻城。
只要让城上这些人知道,他们不是一起死,而是有人可以先活,那这城就难守了。
塔失猛地拔刀,一刀砍在城垛上。
“都给我闭嘴!”
“谁再乱议一字,我先宰了谁!”
他这一吼,周围暂时静了。
可静,不代表压住了。
人心里的念头,一旦起了,就不会自己消下去。
城下。
何进看着城头那阵动静,压着声音笑道:“将军,塔失这是急了。”
瞿通嗯了一声。
“急了才好。”
张度在旁边看得细。
“北门上已经有人在传了。城里守卒杂得很,有塔失带来的,有哈密旧军,也有临时拉上墙的。告示一挂,没人能堵住所有人的嘴。”
瞿通目光没离开城楼。
“这还不够。”
“待会儿再放一遍话。”
何进一愣:“还放?”
“对。”瞿通淡淡道,“让会本地方言的人去喊。照着牌子上的内容喊。让商头、贵族、城兵,都听清楚。”
这一下,何进彻底乐了。
“将军,您这是生怕他们心里那根弦不断啊。”
“不断,咱们白忙了。”
瞿通说完,朝后招了招手。
很快,一个会当地话的降人被带了过来。
这人原本就是哈密附近商路上的人,后来被收编进前军,嘴皮子利得很。
瞿通看着他。
“照着木牌上的意思喊。”
“就一句一句喊,别多加。”
那人咽了口唾沫,点头。
“是。”
接着,他站到盾牌后面,冲着城头就开始用当地话大声喊。
一条一条。
喊得很慢。
先说商路头人献仓献道可免死,再说旧贵族开城保户可保家产。
最后才说外来劫城兵必杀。
每一句,他都喊两遍。
城头上很多人听得明明白白。
塔失的脸已经彻底沉了。
他现在终于明白,瞿通这一手,不是来炫耀,也不是来骂阵。
是来挑心的,专挑最软的地方扎。
他若强压,底下人会更怕。
他若不压,这告示传进城里,今天之内就能闹得满城皆知。
偏偏这时候,城头后方又有人匆匆赶来。
是城东阿不都府上的一名管事。
那人一到就要见守城百户,说城东几位老爷想知道,城外告示上到底写了什么。
这一下,塔失眼神彻底冷了。
来得真快。
城东那帮人,闻到味就来了。
这说明告示的火,已经烧进城里了。
他强忍着怒气,冷声道:“把那人拖下去。”
“将军,他说是替阿不都老爷……”
“拖下去!”
亲兵不敢再迟疑,直接把那管事拽走。
可拽走一个,有什么用?
阿不都早晚会知道。
马三爷也会知道。
城里那帮商头,更会知道。
塔失站在城头,手里攥着刀柄,攥得指节都发白。
他第一次觉得,这城不是被兵围着,是被心围着。
而城下。
瞿通看着差不多了,抬了抬手。
“收。”
何进一怔:“不再多挂会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