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越说越气,《红楼梦》中那些关于“明风遗存”、“文化璀璨”、“审美高峰”的描述,此刻在他看来,无一不是对前明的美化,对本朝的贬低。而所谓“保存文明信息”,更是对他一直以来倡导的“崇儒重道”、整理古籍、编纂《古今图书集成》等文化功绩的否定和嘲讽。
“查!给朕彻底地查!”康熙猛地站起,“所有刊印、传抄、收藏、议论此书的,一律严查!书版尽数销毁!朕倒要看看,是这些前明余孽的笔杆子硬,还是我大清的刀把子硬!”
“皇上息怒!”明珠连忙跪下,“此……此天幕诡异,非人力所能及。且其言流传后世,若此时大兴狱案,恐……恐正中其下怀,反显得……显得……” 他不敢说下去。
康熙胸膛起伏,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?这光幕匪夷所思,能跨越时空让万朝共见,强行镇压,只会显得心虚。但他心中的怒火与忌惮,却难以平息。这《红楼梦》,就像一根毒刺,扎进了他精心构建的、满汉融合、盛世昌明的叙事之中。
“哼,雕虫小技,惑乱人心罢了。”康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重新坐回龙椅,目光阴沉,“我大清得国最正,治国有方,盛世景象,有目共睹。岂是一部妖书可以诋毁?至于文明……本朝继承华夏正统,发扬光大,何须一部小说来‘保存’?传旨,令翰林院、国史馆,加紧编纂典籍,特别是关于前明失德、本朝仁政之对比,要广为刊行。民间戏文、说书,也要多加引导,宣扬忠孝节义,太平景象。”
他要用更强大的文化宣传,来对冲、湮没这“文明遗书”的声音。但内心深处,那“遗书”二字,以及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深沉痛楚与文化自负,却像鬼影一样,萦绕不去。
乾隆时期,紫禁城养心殿。
乾隆皇帝弘历的脸色,比他的祖父康熙更加难看。他自诩“十全老人”,文治武功,千古一帝,尤其在意身后名声与文化建树。编纂《四库全书》,本意是彰显盛世文治,囊括古今典籍。然而此刻,光幕上的文字,却仿佛将他的“盛举”放在了另一种光线之下审视。
“文明遗书?哼,好一个悲情控诉!”乾隆的声音带着讥讽,更带着被戳破某种心思的恼怒,“我大清编纂《四库全书》,汇聚天下书籍,去芜存菁,正是为了传承文明,光耀千秋!那些诋毁本朝、悖逆狂乱的文字,自然要加以厘定。难道任由其流毒于世,才是保存文明?”
他看到“文字狱到达历史顶峰”时,眼角抽搐了一下。他统治时期,文字狱确实达到了新的高度和精细程度。但他始终认为,这是为了“正人心,息邪说”,维护大一统的思想局面。
“至于‘半奴隶半封建社会’、‘民族之悲哀’,更是无知妄言,挑拨满汉!”乾隆提高了声音,仿佛在向列祖列宗,也向所有能看到光幕的人辩解,“本朝满汉一体,共享太平。朕优待儒臣,巡幸江南,与民同乐,何来奴隶之说?至于文明,朕之书法、诗文、鉴赏,哪一样不是深得汉文化精髓?《四库全书》包罗万象,乃是文明之集大成!”
他越说越觉得有理,那种被冒犯的感觉稍微平复,转而升起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:“前明末世,君昏臣佞,民不聊生,流寇四起,这才是我华夏文明真正的危机!本朝扫清寰宇,再造太平,才是文明之救星!这曹雪芹,身为本朝子民,不思感恩,反而缅怀前明,借小说诋毁本朝,实乃数典忘祖,其心可诛!其书,定为禁书!凡有私藏、传阅者,以悖逆论处!”
但他目光扫过“保存鲜活的文化生态”、“顶级审美与哲思的结晶继承的是大明的文化血脉”等句时,心中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。他一生致力于在文化上超越前代,证明大清不仅武功赫赫,文治亦臻至巅峰。他收集古玩字画,吟诗作对,甚至以能入汉文化堂奥为荣。然而,这光幕文字却暗示,最精髓的、最鲜活的那部分文明血脉,依然属于前明,而大清,某种程度上成了隔阂者、禁锢者,甚至破坏者。
“荒谬!无耻!”乾隆低声咒骂,不知是在骂曹雪芹,还是在骂这让他极不舒服的对比。他决定,不仅要禁毁《红楼梦》,还要让文人多写颂圣诗,多作太平赋,要把“大清盛世”的文化形象,牢牢刻在历史上,盖过一切不和谐的声音。
“和珅!”他叫道。
“奴才在!”一旁的和珅连忙躬身。
“你去办。查抄、禁毁《红楼梦》相关一切,要彻底。另外,让翰林院多写些文章,说说本朝文化之盛,远超历代。还有,前明那些昏君佞臣的荒唐事,也多找些出来,编成戏文,让天下人都看看。”乾隆冷着脸吩咐。
“嗻!奴才明白,定办得妥妥帖帖!”和珅连忙应下,心中却暗自叫苦。这“天幕”神鬼莫测,谁能禁绝?但皇上的意思,他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