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水陆两军分家,海军部和陆军部就像是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,天天都能听到里面传出拍桌子瞪眼睛的动静。
小道消息传得满天飞。
“听说了吗?海军部的那个高大人,说陆军那帮人是泥腿子,一辈子就在土里刨食!”
“真的假的?那陆军能忍?平阳公主殿下可是个不让须眉的狠角色!”
“何止不能忍!据说公主殿下当场就骂回去了,说海军都是一群只会漂在水上,连马都骑不稳的软脚虾!”
“我三舅姥爷的二表哥在兵部当差,他说昨天亲眼看见,两边的人在走廊上撞见了,肩膀碰了一下,差点就当场拔刀了!”
流言蜚语,愈演愈烈。
整个长安的官场,都在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大戏。将兵部一分为二,不就是想看这个吗?制衡,制衡,斗起来,才好制衡。
……
何稠抱着一卷图纸,脚步匆匆地赶到海军部衙门前时,听到的正是这些议论。
他苍老的面容上满是忧虑。
这都什么时候了,还在搞这些意气之争!那“干船坞”的图纸,简直是神来之笔,他这几日不眠不休地研究,越研究越心惊,越研究越觉得时不我待。
可建造那等国之重器,需要的人力物力,简直是天文数字。若是陆海军不和,相互掣肘,这事儿还怎么干?
他刚走到门口,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。
“砰!”
紧接着,是李秀宁那冰冷至极,压抑着火山般怒火的声音:“高自在!你不要欺人太甚!本宫的忍耐是有限度的!”
何稠的心猛地一沉。
完了,又吵起来了。
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,大门“吱呀”一声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。
李秀宁一身玄红劲装,俏脸含霜,一阵风似的从里面冲了出来,那眼神里的煞气,几乎能将人冻成冰雕。她看到门口的何稠,也只是冷冷地点了点头,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,那决绝的背影,仿佛在宣告着某种彻底的决裂。
何稠叹了口气,硬着头皮走了进去。
大堂里一片狼藉。
地上是碎裂的茶杯,一张椅子也翻倒在地。
而高自在,这位海军部的最高长官,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椅子上,翘着二郎腿,脸上挂着一副“老子很不爽”的表情,嘴里还在小声嘀咕:“妈的,女人就是麻烦,说翻脸就翻脸……”
看到何稠进来,他才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:“何老来了?有事?”
何稠看着这满地狼藉,又看看高自在那副无赖相,只觉得一阵头痛:“高大人,公主殿下她……”
“别提她。”高自在不耐烦地摆摆手,“晦气。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娘们,懂个屁的军国大事。不说她了,说正事。我让你办的事,怎么样了?”
何稠张了张嘴,想劝两句,但看高自在这模样,也知道劝了没用,只好将那卷图纸放到桌上:“大人,这是老夫根据您给的‘干船坞’图纸,做的一些细节优化和材料预估。只是……这耗费实在……”
高自在没接他的话,反而反问道:“我让你问的杜楚客呢?那老狐狸怎么说?船坞的选址和前期准备,他搞定了没有?”
“杜侍郎已经派人传回消息了。”提到这个,何稠的精神才为之一振,“他亲自带队南下,已经在福州、泉州两地,选定了数个深水良港。当地官府已经开始依照图纸,进行土地平整和石料的开采筹备了。杜侍郎说,一切顺利,只等朝廷的钱粮和工匠到位,便可立刻动工!”
“算他识相。”高自在脸上的不爽终于消散了一些,他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,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桃花眼,此刻却亮得惊人。
“走,何老,带你去看点好东西。”
他站起身,领着何稠,穿过大堂,直接走进了后院。
后院里,几辆巨大的马车停在那里,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。几名亲兵肃立在旁,神情肃穆,仿佛看守的不是货物,而是什么绝世珍宝。
高自在挥了挥手。
亲兵上前,猛地掀开了油布。
“哗啦——”
冬日的阳光照在车上,何稠的眼睛,瞬间被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给刺痛了。
那不是金银财宝,而是一卷卷用上好羊皮纸绘制的图纸!
一卷,两卷,十卷,百卷……
整整几大马车,堆得如同小山一般!每一卷都用蜡封得严严实实,上面用清晰的字迹标注着各种他看不懂的符号和名称。
“这是……”何稠的声音在颤抖,他伸出手,想要去触摸,却又不敢,生怕自己这双粗糙的手,亵渎了这眼前的神迹。
“一等风帆战列舰,‘君权’级,一百二十门炮。”
“二等风帆战列舰,‘胜利’级,九十八门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