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霁把琴从架子上取了下来。
他用一块柔软的棉布轻轻地擦拭了一遍琴面,把最后一点打磨留下的细粉擦干净。
那张原本破烂不堪的古琴,现在焕然一新。
不对,不能说焕然一新。
应该说是重获新生。
因为它身上依然带着岁月的痕迹。
那不是一张新琴,而是一张活过来的老琴。
乌黑的琴面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宝光,那些大漆经过反复的打磨之后变得像镜面一样光滑,但又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工业光泽,而是一种带着时间沉淀的温暖。
像是老玉的包浆。
像是老家具上被手掌摩挲了几十年之后形成的那层光泽。
断纹依然在。
那些像蛇腹纹、像牛毛纹的细密裂纹,不仅没有被新漆覆盖住,反而因为新漆的衬托变得更加清晰好看了。
它们像是这张琴的年轮,无声地诉说着两百年的光阴。
新琴弦是他用系统的配方自己搓的丝弦。
蚕丝的。
不是现在市面上常见的钢弦或者尼龙弦,而是最传统的蚕丝弦。
丝弦的声音跟钢弦完全不同。
钢弦亮、脆、穿透力强。
丝弦则柔、润、内敛,带着一种含蓄的韵味。
古人弹的都是丝弦,那些流传千年的琴曲,本来就是为丝弦写的。
搓丝弦也是个技术活。
要把蚕丝按照不同的粗细搓成七根弦,每根弦的张力和音高都不一样。
最粗的七弦低沉浑厚,最细的一弦清亮高远。
林霁按照系统给的配方,用不同数量的蚕丝股搓成了七根粗细不同的弦。
搓好之后还要上一层薄薄的蜡,增加弦的光滑度和耐久性。
七根弦架在岳山和龙龈之间,绷得紧紧的,用手指轻轻一拨。
铮——
一声清亮到了极致的琴音从指尖弹出来,在院子里回荡。
那声音干净、纯粹、空灵。
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深潭。
像是一阵风穿过了松林。
余音袅袅,在空气中盘旋了很久才慢慢散去。
林霁又依次拨了其余六根弦。
每一根弦都发出了饱满圆润的声音。
七根弦的音色各不相同,但又和谐统一,像是七个性格不同的人组成了一个默契的团队。
他调了调音。
古琴的定弦是正调,五声音阶。
宫、商、角、徵、羽。
他一根一根地调,耳朵贴近琴面,仔细分辨每一根弦的音高。
调好之后,他试着弹了几个简单的指法。
勾、挑、抹、剔。
吟、猱、绰、注。
每一个指法出来的声音都让他满意。
这张琴的音色比他预想的还要好。
两百年的老木头,共振效果已经达到了最佳状态。
加上新上的大漆恰到好处的厚度和硬度,让声音既有穿透力又不失温润。
林霁的手指开始在琴弦上移动。
他按照那张老琴谱上的减字一个一个地去弹。
一开始很生涩,有些指法他不太熟悉,还需要边看谱边弹。
有些减字他辨认得不太确定,得停下来反复对照。
有些指法的转换很复杂,左手要在不同的徽位之间快速移动,同时右手还要配合不同的弹法。
他的手指经常打架,按错弦,弹错音。
但他不急。
一个音一个音地来。
错了就重来。
但随着一个音接一个音地响起来,那些音符开始串联成了旋律。
那是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曲子。
旋律悠远、苍凉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古意。
开头是一段散音,节奏自由,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。
低沉的七弦和六弦交替拨动,发出浑厚的嗡鸣。
像是远处的钟声。
像是深山里的松涛。
然后旋律渐渐上行,从低音区攀升到中音区。
节奏也从散漫变得规整起来,像是那个自言自语的人开始认真地讲述一个故事。
中段出现了大量的吟猱手法。
左手按弦之后在徽位上下微颤动,让音符产生一种波浪般的起伏。
那种起伏不是现代音乐里的颤音,而是一种更加细腻、更加含蓄的波动。
像是水面上的涟漪。
像是烛火在微风中的摇曳。
像是一个人站在深秋的荒野上,看着最后一只大雁消失在天际线。
又像是一盏油灯在风中摇曳,明灭不定。
曲子的后半段突然变得激烈起来。
右手的指法从轻柔的勾挑变成了有力的拨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