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品鉴室像是被引爆了一样。
那股味道不是飘出来的,而是炸出来的。
它像是一只无形的手,一瞬间就抓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鼻腔、咽喉,甚至是大脑。
没有任何预兆。
没有任何过渡。
就是那么突然地、毫无保留地、铺天盖地地砸了过来。
那种香气太复杂了。
太丰富了。
太霸道了。
你在里面能闻到花香。
不是某一种花,而是像走进了一个开满了各种花的深山峡谷里,梅花、兰花、桂花、不知名的野花,层层叠叠地涌过来。
先是梅花。
那种冷冽的、清瘦的、带着冬天尾巴的幽香。
然后是兰花。
幽幽的,淡淡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你想抓住它,它就散了,你不去想它,它又回来了。
接着是桂花。
浓郁的,甜蜜的,像是八月的江南小巷里,满地金黄的桂花被雨水打湿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甜。
最后是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。
它们没有桂花那么张扬,也没有兰花那么矜持。
它们就是安安静静地开在山坡上,开在溪水边,开在没有人去过的悬崖上。
但它们的味道汇聚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比任何名花都要动人的底色。
你还能闻到果香。
熟透了的蜜桃,刚摘下来的葡萄,秋天里晒了三天的柿饼,那种甜腻又不过分的馥郁。
蜜桃的香气是最先冲出来的。
那种汁水饱满的、咬一口就能流一手的成熟蜜桃。
然后是葡萄。
不是超市里那种催熟的葡萄,而是山里野生的、皮厚肉少但甜得发齁的山葡萄。
柿饼的味道来得最晚,但留得最久。
那种经过阳光和时间慢慢浓缩出来的甜,不是糖的甜,是岁月的甜。
然后是粮食香。
蒸熟了的糯米饭,刚出炉的烧饼,磨坊里飘出来的新麦面粉味,厚重、扎实、让人安心。
这是整个香气结构的根基。
所有的花香和果香都是建立在这个根基之上的。
没有这层粮食香打底,上面那些花花果果的味道就是无根之木,飘得再高也是虚的。
但有了这层底,一切就稳了。
像是一座大厦有了地基。
再往上盖多少层都不会塌。
最后是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。
那种味道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嗅觉分类。
它像是山里清晨的雾气,像是老树根部泥土翻出来的腥甜,又像是暴雨过后空气里那种被洗刷过的纯净。
它还像是深秋时节,你一个人走在落满了枯叶的山路上,脚下踩着松软的腐殖土,头顶是稀疏的阳光穿过树冠洒下来的光斑,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那种味道。
那种感觉。
如果非要给它一个名字。
那就是——山野气。
是天地的味道。
是人力永远无法复制的味道。
威廉的手在颤抖。
他拿着那个嗅香杯凑到鼻子底下,深深地吸了一口,然后又吸了一口,又吸了一口。
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,试图在他几十年积累的嗅觉数据库里找到一个对应的描述。
他试过了所有的分类。
花香类、果香类、木质类、香料类、烘焙类、矿物类、动物类……
每一个分类都能沾上边。
但每一个分类都不够。
但找不到。
完全找不到。
他用了几十年时间建立起来的、被全世界奉为金科玉律的那套香轮体系,在这种酒面前完全失灵了。
那套体系把所有的酒香分成了十二个大类、六十四个小类、三百多个具体描述词。
全世界的品鉴师都在用这套体系。
所有的国际烈酒大赛都以这套体系为评判标准。
但现在,这套体系就像一张渔网,试图去捞起一片大海。
网眼太大了。
海太深了。
他的鼻子不是失灵了。
是超载了。
信息量太大了,大到他的处理系统瘫痪了。
他放下嗅香杯,闭上眼睛,深呼吸了三次。
然后重新拿起来,再闻。
这一次他换了一种方式。
不是深吸,而是浅嗅。
一点一点地、小心翼翼地去捕捉那些香气的层次。
但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。
每一次闻,他捕捉到的东西都不一样。
第一次闻,花香最突出。
第二次闻,果香跑到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