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本该去村史馆,把照片手抄一遍藏进老柜子。可刚走几步,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不对劲——井口方向传来微弱的咳嗽声,断断续续,被风撕碎了。
他转身,脚步踉跄地往回走。
离井台还有十几米,就看见李工正和一名年轻队员争执。那人戴着防毒面具,手里拎着采样瓶,已经踩上了井绳。
“张工!你下来!”罗令冲过去,声音沙哑,“现在下去就是送命!”
那队员回头,眼睛在面具后睁大:“罗老师,数据不完整,上面要报告!”
“报告比命重要?”罗令一把拽住他胳膊,力气大得让对方踉跄,“通风没到位,苯浓度还在升!你下去,就得我再下去救你!”
他不由分说,扯下对方脸上的面具,反手扣在自己脸上,又猛地按住对方肩膀:“你听清楚,现在立刻上去!这是命令!”
“可您——”
“没有可不可!”罗令盯着他,“你刚来村里,不知道这口井底下是什么。我知道。你上去,把设备接好,等风机组装完再下。现在,走!”
那队员嘴唇动了动,最终咬牙点头,顺着井绳爬了上来。落地时,他站在井边没走,摘下帽子,对着罗令深深鞠了一躬。
罗令没看,他已经转过身,蹲在井口,把湿布重新捂回脸上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头灯还亮着,他打开对讲机,声音压得很低:“李工,井下所有人,立刻撤离。重复,立刻撤离。通风前不准再进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杂音,接着是李工急促的声音:“还有一组在底端做结构扫描,再有三分钟……”
“三分钟就够了。”罗令打断,“三分钟足够让你们全晕在下面。现在撤,不然我封井。”
沉默几秒,对讲机里终于传出指令:“所有人,收设备,上井。”
他松了口气,靠在井台边缘,手指抠进石缝,稳住身体。肺部像被砂纸裹着,每一次呼吸都牵出闷痛。他抬头,看见王二狗带着巡逻队从村口跑来,身后跟着几个村民。
“狗蛋那台挖机还在井边!”王二狗喊,“我们拦了路,他不下车!”
罗令慢慢站起来,从背包里摸出那张缴费单,纸角已经皱得不成样子。他捏在手里,一步步朝井边走。
皮卡停在五米外,驾驶座上,狗蛋低着头,双手握着方向盘,指节发白。他没动,也没看人。
“你们说他傻。”罗令站定,声音不大,却传得很远,“可他娘病了,药卡在医院,交不上钱,就不给拿。有人找上门,说只要拆了这口井,一万二当场到账。”
他举起那张纸:“这就是证据。他们用钱砸人,用命压人。可你们知道这井底下是什么吗?”
没人说话。风卷着尘土在井口打转。
“是星图。”罗令继续说,“三百年前,咱们的先人,把航海的路标刻在这石头上。不是为了藏宝,是为了让后人知道,咱们是从哪儿来的,走过什么路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:“现在有人想把它砸了,用一万二买断咱们的根。你们说,这路,能卖吗?”
狗蛋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。
“你娘的病,我去年帮过,今年还能帮。”罗令往前一步,“可你要是把这井毁了,明天你儿子问你,爷爷当年走过什么海,你拿什么答?一张缴费单?”
狗蛋的头垂得更低。
王二狗突然上前,站到皮卡旁,一把拍在车门上:“狗蛋!你忘了去年冬天,你娘咳血,是谁背她走山路送医的?是谁在医院守了三天,垫了八百块?”
他的声音炸开:“罗老师!罗老师啊!你现在拿铲子对着他挖的井?!”
狗蛋猛地抬起头,眼眶通红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要说什么,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我知道你难。”罗令声音低下来,“我也知道你不想干。可你动手了,哪怕只是停在井口,你也对不住这村子,对不住你娘,更对不住那个帮你垫药费的人。”
他把缴费单轻轻放在车头:“这钱,我可以再帮你凑。但井,不能动。”
狗蛋死死盯着那张纸,手指在方向盘上抓挠,像是要把皮革撕开。忽然,他一把扯开衣领,胸口剧烈起伏,嘴里挤出几个字:“我对不起罗老师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猛踩油门。
皮卡轰地窜出去,车轮打滑,溅起一片泥浆。王二狗转身就追,却被罗令一把拉住。
“别追。”罗令盯着远去的车影,声音很轻,“让他走。但他会回来。”
王二狗喘着气,瞪着那辆消失在村道尽头的皮卡:“就这么让他跑了?”
“他没跑远。”罗令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对讲机,信号还是空的。网断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