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传来玻璃破碎声、奔跑的脚步声、女人和孩子的尖叫、还有隐约的狂笑和打斗声。停电让这座习惯了光明和秩序的不夜城,瞬间变成了一个陌生而危险的黑暗森林。街道不再是熟悉的通途,而是一道道可能潜伏着任何危险的沟壑。文明的薄膜在五分钟内就被撕得粉碎,露出下面从未真正改变过的、弱肉强食的底色。
---
凌晨三点,城市各区的应急电源陆续艰难启动。卡瓦莱利亚基没有恢复它往日那种炫耀性的、令人目眩的光明,但重要区域——商业区、政府机构、富豪住宅区——重新亮起了稀疏的灯光,像劫后余生的幸存者围着几堆可怜的篝火,警惕地打量着依旧深邃的黑暗。
在联合会大厦顶层那间可以俯瞰全城的会议室里,紧急董事会正在召开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半明半暗的城市轮廓,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喘息。发言人麦基站在全息投影屏前,用激光笔指点着刚刚生成的损失评估报告:
“第三动力炉核心区彻底损毁,修复预计需要四到六周,直接经济损失初步估算超过八千万金币,间接损失——包括赛事延期、商业活动停滞、投资者信心受挫——目前无法估量。”
他的声音平稳、清晰、不带任何个人情绪,完美地扮演着“专业发言人”的角色。
“所有证据链都指向感染者骑士组织‘红松骑士团’策划并实施了这次恐怖袭击。”麦基切换画面,显示出伪造但看起来无懈可击的通讯截获记录、武器购买痕迹、以及“目击者”模糊的证词,“我们有理由相信,他们得到了外部势力的技术支持,甚至是指引。”
“监正会?”一个挺着啤酒肚的董事阴沉地问,手指不耐烦地敲打着光洁的桌面。
“这种可能性必须纳入调查范围。”麦基回答得滴水不漏,“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公众反应和危机处理。”他再次切换画面,显示社交媒体和主流新闻的实时舆情监测,“超过百分之七十的民众支持加强对感染者的全面管制和排查,百分之四十五支持暂时冻结甚至废除现行的感染者骑士法案。恐慌和愤怒的情绪正在蔓延,急需引导。”
这正是董事会里多数人想要看到的结果。用一场可控的、损失可以转嫁的“灾难”,换取压倒性的政治资本和舆论支持。用感染者的血和一座动力炉的废墟,来润滑更严酷的剥削机器的齿轮。几个董事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,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。多么完美的剧本。
只有坐在长桌末席的马克维茨没有笑。这位新任发言人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支昂贵的钢笔,目光没有聚焦在投影上,而是越过麦基的肩膀,投向窗外那片破碎的黑暗。今晚,他穿着量身定制却依然让他浑身不自在的礼服,像个人形立牌一样参加了数场活动,然后目睹了一切的发生。
他看到无胄盟如何“恰好”在感染者行动路线上布下重兵,却又“恰好”让关键人物带着芯片逃脱;看到动力炉的爆炸在红松骑士团计划行动的前一分钟发生,精准得像是内部引爆;看到新闻稿如何在事件发生不到半小时内就定下“感染者暴恐袭击”的调子;看到街头那些真正恐慌的平民,和屏幕后那些冷静计算着如何将恐慌变现的“大人物”。
他也看到了别的东西。在护送罗德岛的博士返回驻地的路上,他们撞见了一个年轻的感染者骑士被无胄盟追杀。那人腹部中箭,血淋淋的手扒着巷口的垃圾桶,回头看向他们的车里时,眼神里混合着绝望和一丝可笑的、向文明世界求助的微弱期待。博士什么也没说,只是转过头,用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安静地看着马克维茨。
那眼神在问:“为了友谊?为了卡西米尔的进步?还是为了你那摇摇欲坠的良心?”
马克维茨避开了那道目光。司机踩下油门,豪华轿车无声地滑过巷口,将那个垂死的感染者和地上拖行的血迹抛在身后。血迹在后方车辆的尾灯照射下,猩红刺目,像一道泼洒在霓虹画卷上的、关于人性本相的残酷考题。
“马克维茨先生?”麦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关于舆论引导方案,你有什么补充吗?”
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。马克维茨放下笔,深吸一口气。他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:附和,赞同,提出一两处无关紧要的修改,扮演好一个听话、有用、正在快速学习游戏规则的新晋发言人。
但他喉咙发紧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我认为在公布结论前,是否应该等待更完整的独立调查报告?毕竟,动力炉的安全系统理论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