玛莉娅的笑容渐渐淡去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这双手曾经握剑,在赛场上与对手交锋,现在更多时候握着扳手、刻刀和测量工具。掌心有薄茧,但位置和骑士不同。“嗯……我还不知道。”她最终说,声音里有一丝迷茫,“我只是喜欢让东西变得更好……喜欢理解它们如何工作。”
“哈,玛莉娅还年轻得很呢。”老弗说,试图让气氛轻松些,“有的是时间慢慢想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玛莉娅抬起头,目光扫过训练场上的每个人——姐姐、佐菲娅、老弗、科瓦尔、马丁。这些人都以某种方式关心她,保护她,期望她。“像这样聊天,真是很久没有过了……”她轻声说,然后突然想起什么,惊呼一声,“啊!我把给姐姐的凝胶修复液落在工坊了!新的臂铠还需要调试……很快就是比赛了吧?我这就去拿!”
她转身跑向工坊,金发在身后飘扬。跑了几步,又停下,回头看了玛嘉烈一眼。那一瞬间的眼神复杂难言:担忧、崇拜、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——失落于自己无法像姐姐那样战斗,失落于找不到明确的道路。然后她消失在工坊门后。
玛莉娅在工坊里翻找,柜台上堆满零件、工具和半成品。黄昏的最后一丝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,将空气中的灰尘照成舞动的金粉。她找到了那管凝胶修复液,握在手中,感受着塑料管的冰凉触感。这是罗德岛生产的医疗用品,能加速组织再生,对骑士的伤势特别有效。
(姐姐……明明是挺重的伤……)
(只是……她总是这样,从不喊痛,从不示弱……)
她摇摇头,试图驱散那些不安的念头。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异常的声音——不是风声,不是城市惯有的嗡鸣,而是某种金属拖过地面的摩擦声,尖锐,刺耳,带着明确的敌意。
玛莉娅僵住,耳朵竖起。声音越来越近。
她悄悄移到窗边,从缝隙向外看。
一个人影站在训练场边缘的暮色中。他很高,穿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装束——皮革与金属片拼接的护甲,披风破旧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华丽。他手中拖着一柄长兵器,刃部在地面划出细碎的火星。他的脸上涂着油彩,图案古老而神秘,像某种失传的部族语言。
逐魇骑士。那个来自草原深处的库兰塔武士,脸上油彩是“梦魇”血脉的传统纹饰——传说中这一支库兰塔能在战斗中唤起敌人的恐惧幻象,故得此名。他在赛场上与姐姐战至平手,是个执着于古老传统“天途”(一种成年试炼)的怪人。
玛莉娅的心跳加速。她看到老弗已经上前,挡在那人面前。两人的对话听不清,但从肢体语言能读出紧张——老弗的姿态防御性很强,逐魇骑士则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。
她应该留在工坊里。她应该等姐姐或其他人来处理。但某种冲动——也许是保护的本能,也许是对姐姐受伤的担忧——推着她走出去。
推开门的瞬间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。
逐魇骑士转头,油彩下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非人的光芒。“……唔。”他发出一个低沉的音节,像猛兽的喉音,“你,不是她……你是……对了,你是她的妹妹。”
玛莉娅握紧手中的凝胶管,塑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“她在哪儿?”逐魇骑士问。他的声音很奇怪,既有草原风沙的粗粝感,又夹杂着某种受过教育的腔调——一个在两种世界间撕裂的人。
玛莉娅强迫自己站直,尽管膝盖发软。“你想找姐姐,做什么?”
“我们的决斗还没有结束。”
“但是比赛已经结束了!”
“比赛……?”逐魇骑士重复这个词,语气里充满轻蔑,“我漫长的天途可不是为了一场比赛。”
玛莉娅试图讲理,声音因紧张而发颤:“那你就赢下和血骑士的比赛,下一轮不就可以和姐姐——”
“够了!”
逐魇骑士的怒吼像实质的冲击。玛莉娅后退一步,呼吸急促。
“比赛……骑士比赛……花里胡哨的东西。”他的声音压低,却更加危险,“规则,观众,听听他们的欢呼!你难道没有感受到那可笑的亵渎吗!?”
玛莉娅说不出话。她想起自己站在赛场上的时刻,想起那些震耳欲聋的呐喊,想起获胜后的鲜花与掌声——还有手臂上清晰的疼痛。她曾经以为那就是骑士的一切,直到失败让她看清表象下的空洞:那只是一场表演,观众要的是刺激,赞助商要的是利润,骑士只是棋子。
逐魇骑士继续前进,每一步都沉重如锤击地面。“岂可把我与那些供人把玩的弄臣相提并论!……我是怯薛的后裔,我必须完成天途。”他停下,距离玛莉娅只有几步之遥,“让开,我对软弱的孩子没有兴趣,我要找的是那个耀骑士——”
“不。”玛莉娅听到自己说。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逐魇骑士眯起眼睛。“……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