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起初,我待的地方确实就和贼窝差不多,”托兰一边推开门一边说,门轴发出嘎吱的响声,像老人的关节,“就算眼线遍布了周遭的各个城市,也顶多在黑市和地下活动。我们偷,我们抢,我们做赏金猎人,我们为了钱什么都做。因为我们需要钱来生存,来买武器,来买情报,来买一条活路。”
石屋里点着油灯,光线昏暗。空气中有陈旧木头、干草、烟草和一种淡淡的草药味——草药是用来治疗常见伤病的,边境缺医少药,人们学会了用土方自救。几个身影坐在粗糙的木桌旁,看见托兰进来,纷纷抬起头。他们的目光先落在托兰身上,确认是他,然后转向索娜,眼神里有好奇,有评估,但没有敌意。那是一种谨慎的欢迎,像在说“我们看看你是谁,再看看能不能信任你”。
“不过之后……我遇到了一些人。”托兰示意索娜坐下,自己则走到壁炉旁,往火里添了根柴。火焰跳跃了一下,噼啪作响,照亮了他脸上新添的伤疤,也照亮了墙上挂着的工具——不仅有农具,还有武器,保养良好的武器。“他们改变了我的想法。他们让我看到,偷和抢只能养活自己,但改变不了什么;做赏金猎人只能赚点小钱,但救不了任何人。如果你真的想改变什么,你必须团结起来,必须建立一些东西,必须……种下种子,即使你可能看不到它发芽。”
他讲述了锈锤的故事——那些被文明抛弃,在荒野中变成怪物的可怜人。锈锤不是一个人,也不是一个组织,而是一种现象,一种当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时必然产生的副产品。他们是失去土地的农民,是被工厂抛弃的工人,是被战争摧毁家园的难民,是患上矿石病后被家人和社区驱逐的感染者。他们一无所有,只有愤怒和绝望,于是他们聚在一起,像狼群一样在荒野中游荡,袭击商队,抢劫村庄,不是为了财富,只是为了生存,或者,只是为了在死前证明自己曾经活过。
“那一仗里,我看见了十几岁的孩子拿着铁管冲锋。”托兰说,声音低沉,像在回忆一个噩梦,“铁管是生锈的,可能一用力就会断裂;孩子是瘦弱的,可能一阵风就能吹倒。但他们冲上来了,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种疯狂的光芒。他们不是为了荣耀,不是为了信仰,只是为了活下去,或者,只是为了在死前证明自己曾经活过——证明自己不是垃圾,不是废物,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东西。他们想用死亡来换取存在感,多么可悲,多么可怕。”
他盯着炉火,仿佛能从火焰中看见那些孩子的脸——脏兮兮的,瘦骨嶙峋的,但眼睛亮得吓人的脸。“是不是挺疯的?”他问,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疲惫,不是身体的疲惫,而是灵魂的疲惫,是看过了太多疯狂后产生的麻木。
索娜点头。她想起了大骑士领地下那些感染者,那些在夹缝中挣扎求生的人。他们和锈锤的区别在哪里?也许只是程度的差别,也许只是还没有被逼到那个地步。如果商业联合会继续推行它的政策,如果零号地块那样的设施越来越多,如果感染者连最后一点生存空间都被剥夺,如果贫穷和绝望继续蔓延……那么今天这些还在努力保持尊严的感染者,明天就可能变成锈锤那样的怪物。不是因为想变,而是因为没有选择。当所有正常的门都关闭时,人们只能走进疯狂的门。
“这才是他们可怕的地方。”托兰继续说,声音更低了,像在自言自语,又像在揭示一个真理,“锈锤不是为了对抗文明而诞生的。锈锤正是因为文明的发展而诞生的。当你建造高楼时,总会有阴影;当你生产财富时,总会有垃圾;当你创造文明时,总会有被文明抛弃的人。这些人就是锈锤,文明的锈,文明的癌,文明自己产生的肿瘤。他们不是外来的敌人,是我们自己制造的怪物。”
他转过脸,火光在他的侧脸上跳跃,让他的表情显得阴晴不定,时而清晰,时而模糊:“别指望他们真的有什么出路,有什么目的,把他们当作一个理性的群体来看本来就是错误的——他们只是文明的遗孤。当文明发展却又照顾不到所有人的时候,当他们被排除在发展的成果之外的时候,当他们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无法保障的时候,他们就诞生了。无家可归,无路可去,在源石遍地的贫瘠荒野生存。他们就是天灾,但天灾不是自然灾害,天灾是我们自己制造的。我们制造的贫困,我们制造的不公,我们制造的绝望,最终变成了天灾,回来吞噬我们。”
索娜感到一阵寒意。不是因为他描述的景象——她见过更可怕的景象——而是因为他话语中隐含的结论:如果卡西米尔继续这样发展下去,如果商业联合会的逻辑继续统治一切,如果利润成为唯一的标准,如果人成为可以计量的资源……那么今天的大骑士领,明天就可能成为锈锤的摇篮。更可怕的是,这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