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骑士。”托兰替她说了出来,声音里没有愤怒,没有谴责,只有一种沉重的、近乎悲哀的确信,像在陈述一个简单但痛苦的事实,“贵族骑士,征战骑士,竞技骑士——所有的骑士。他们不是天生的恶人,他们中的很多人真的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。但系统是恶的,当你在一个恶的系统中占据高位时,即使你个人是善的,你也成了恶的一部分。就像现在的商业联合会,董事会里可能也有好人,有真的相信自己在推动进步、创造就业、发展经济的好人。但他们推动的系统在杀人,在制造苦难,在制造另一个时代的‘骑士’。”
他走回桌边,给自己倒了杯水——水是浑浊的,从井里打上来,有泥沙沉淀在杯底。他喝了一口,做了个鬼脸,好像水的味道很差,但他还是喝了。“从来没有新的邪恶崛起,我们就要扶持上一个反派的道理,何必呢,倒霉的总是自己。贵族骑士压迫我们,我们就推翻贵族骑士;商人崛起,我们以为商人会带来自由和平等,结果商人建立了商业联合会,用另一种方式压迫我们。然后呢?难道我们要回过头去怀念贵族骑士的时代?不。那只是从一个地狱跳进另一个地狱,然后怀念第一个地狱的‘好处’——至少第一个地狱我们还熟悉。”
索娜想起了玛嘉烈,想起了她那句“骑士不该是这样的”。她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真正含义:不是要回到过去,不是要复兴某个黄金时代——因为那个黄金时代可能只对少数人是黄金,对大多数人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压迫。而是要在过去的废墟上,在承认过去错误的基础上,建立某种全新的东西。一种不再是建立在剥削和谎言上的东西,一种真正属于所有人的东西。那可能永远无法完全实现,但追求它的过程本身,就是一种抵抗。就像在沙漠中寻找绿洲,你可能永远找不到,但寻找本身证明了你不接受沙漠。
“不过说实话,”托兰的语气缓和了些,他走回桌边,坐下,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客厅,“尽管商业联合会几个字处处透露着丑恶的气息……但难得还是有可取之处的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一块面包——面包很粗糙,用劣质面粉烤成,但能填饱肚子——掰了一半,递给索娜。索娜接过,咬了一口。面包很硬,很难嚼,但有粮食的香味。
“被城市忽视的人们,应当联合起来。”托兰说,咀嚼着面包,声音有些含糊,“这句话是联合会的某个创始人说的,当然,他说的时候指的是商人——被贵族忽视的商人。商人联合起来,推翻了贵族的统治,建立了新的秩序。现在,我们可以把这句话用在其他地方。被忽视的感染者,被忽视的农民,被忽视的工人,被忽视的所有人……如果我们不联合起来,那么我们就永远只是‘被忽视的’,永远只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,或者棋盘下的灰尘。棋子可以被牺牲,灰尘可以被清扫。但如果我们联合起来,我们就不再是棋子,不再是灰尘,我们是一股力量,一股必须被正视的力量。”
他走到门边,推开门。夜晚的风吹进来,带着荒野的气息——干燥的泥土味,远处燃烧的草木灰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源石矿脉的刺鼻气味。远处,大骑士领的灯光在地平线上晕染出一片虚假的黎明,那光芒如此耀眼,如此执着,仿佛要证明黑暗不存在,仿佛要用人工的光明取代自然的星空。
“托兰?”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,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像怕打破这脆弱的平静。
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——一个憔悴的少女,看起来不超过十八岁,衣服破旧但干净,打了补丁,但针脚细密。手里提着一盏油灯,油灯的光芒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,让她的表情显得既坚定又脆弱。她的眼睛很大,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出,眼神里有一种过早成熟的疲惫,但瞳孔深处,依然有一丝未曾熄灭的光,像余烬中的火星,随时可能重新燃起。她的头发是浅棕色的,用一根简单的布条束在脑后,几缕碎发落在额前,被汗水黏住。
“……这就是你说的那位?”少女问,目光落在索娜身上。那目光很直接,没有任何掩饰的评估,像在判断一件工具是否好用,或者,一个人在关键时刻是否可靠。
“大骑士领的感染者骑士,我们已经达成了合作关系。”托兰介绍,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温柔,像在介绍自己的家人,“索娜,这是可萝尔。可萝尔,这是索娜。”
可萝尔,这个名字很普通,但在托兰的语气中,它有了特别的重量。索娜后来才知道,可萝尔是托兰从人贩子手中救下的孩子,她的村庄被锈锤袭击,家人全部死亡,她被人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