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是十个、二十个、五十个。
有些人出于虔诚,有些人出于好奇,有些人只是觉得“既然老爷都这么做了,那一定是对的”。雪原上,一支沉默的队伍在形成,像一条黑色的溪流,在纯白的画布上缓慢延伸。
角峰走在护卫队最前方,看着那个在风雪中越来越小的背影,心脏揪紧了。他想起了老老爷——恩希欧迪斯和恩雅的父亲。那个男人也是这样,总是独自承担一切,直到最后被山压垮。
“角峰大哥。”魏斯走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,“老爷的身体撑得住吗?他昨天就没怎么吃东西……”
“撑不住也得撑。”角峰说,声音粗哑,“这是老爷选的路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确保没有人在路上打扰他。”
但真的不会有人打扰吗?角峰望向雪原两侧。那里,在视线的边缘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——不是人,也不是野兽,而是一团团模糊的阴影,与风雪融为一体,时隐时现。
山雪鬼。这个念头让角峰打了个寒颤。如果传说真的变成了现实,那么这场朝圣,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通往陷阱的路。
---
正午时分,恩希欧迪斯抵达了途中的第一个小镇。
他的脚步已经明显放缓,每一次抬腿都像在拖拽千斤重物。嘴唇因为脱水和寒冷而开裂,渗出的血珠立刻冻成了红色的冰晶。但他依然保持着祷告的姿态,念珠在指尖持续滚动。
小镇的居民全出来了,挤在道路两侧。有人端出了热水和食物,但恩希欧迪斯看都没看一眼,径直穿过人群。他的眼睛始终低垂,只盯着前方三步的地面——这也是仪轨的要求:朝圣者必须“眼中只有耶拉冈德之路”。
一个老人颤巍巍地走上前,想要拦住他。“老爷,喝口水吧,这样下去您撑不到圣山——”
恩希欧迪斯绕过了他,没有停顿。
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啜泣声。有些人跪下了,开始跟着祷告。更多的人加入了追随的队伍。当恩希欧迪斯走出小镇时,身后的队伍已经膨胀到近三百人。
雪越下越大。风从侧面刮来,像无数把冰刀切割着暴露在外的皮肤。恩希欧迪斯感到意识开始模糊,视野的边缘出现了黑色的斑点。他咬紧牙关,用疼痛保持清醒。念珠上刻着的经文在他脑海中自动浮现,那些他早已倒背如流的句子,此刻却有了全新的意义:
“……信仰不是避风港,而是穿越风暴的勇气。”
“……真正的虔诚不在言辞,而在行动。”
“……耶拉冈德不庇护怯懦者,只指引前行者。”
一步。又一步。
他想起在维多利亚的图书馆里,第一次读到这些句子时的震撼。那时的他还年轻,以为信仰是谢拉格的枷锁,是阻碍进步的重担。但现在他明白了:信仰可以是基石,也可以是武器。关键看你怎么用它。
下午,队伍进入了一片针叶林。这里风雪稍小,但积雪更深,每一步都会陷到膝盖。恩希欧迪斯的速度更慢了,有时需要停顿几秒才能拔出腿。但他依然在前进,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。
林中有眼睛在注视。
不是人类的眼睛——是更古老、更野性的东西。恩希欧迪斯能感觉到那些目光,像是实质的触须,拂过他的皮肤。他知道那是什么:圣山的守护兽,那些在谢拉格传说中被耶拉冈德祝福的古老生物。它们极少出现在人类面前,只在山中最深处的秘境活动,被猎人视为神圣的征兆——或死亡的预告。
一头雪白色的巨狼出现在林间空地的边缘。
它比普通的狼大上一倍,肩高几乎到成年男人的胸口,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盏鬼火。人群骚动起来,护卫们的手按上了武器。但角峰做了个制止的手势——他曾听老猎人说过,圣山的守护兽不会无故攻击朝圣者,它们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考验。
巨狼没有发出声音。它只是站在那里,注视着恩希欧迪斯,仿佛在评估这个人类的灵魂。
恩希欧迪斯没有停。他继续向前,径直走向那头巨狼。
十步、五步、三步。
巨狼低下头,嗅了嗅恩希欧迪斯身上的气味。它的鼻子抽动着,呼吸在冷空气中形成白雾。然后它退开了,让出了道路,就像在行礼。它发出一声长嚎,声音悠远而苍凉,在森林中回荡。更多的嚎叫声从四面八方响应,像是整个山脉都在为朝圣者让路。
恩希欧迪斯走过巨狼身边时,低声说了一句什么。只有最近的魏斯听见了那句话:
“谢谢。”
巨狼的眼睛似乎闪烁了一下,然后它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,仿佛从未出现。但森林中那些注视的目光也随之消失了,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。
黄昏时分,恩希欧迪斯终于看见了圣山的轮廓——那是一座几乎垂直的黑色巨岩,顶端没入云层,永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