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,安魂教堂的墓园里,菲亚梅塔终于站在安多恩面前。
“拿出你的铳。”
安多恩没有动。他看着这个曾经的战友,看着她眼中燃烧了八年的怒火。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火焰。在潮石镇,在那些被抹去名字的地方,在无数无望的告解中。
潮石镇。一个伊比利亚的小镇,地图上找不到它的名字。那里抚养了一名年幼的萨科塔,让他度过一生中最美好的岁月。瘟疫,饥荒,渗透。他来到拉特兰请求支援,得到的回答是:你是我们的一员,他们不是。
归去时,潮石镇已然无存。像一粒沙消失在沙漠里。
他坐在礼拜堂的长椅上,从清晨到黄昏。圣贤只能沉默。
“若光芒本就是虚影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又何谈照亮?”
菲亚梅塔的铳指着他。他不躲。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应该躲。
铳声响了。但瞄准的并非安多恩。蕾缪安的子弹精准地击飞了他手中的武器。
莫斯提马挑眉:“终于来了吗,我还以为你睡着了。”
蕾缪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:“体谅体谅我吧,合适的狙击位置很难找的。”
安多恩手中的铳脱手飞去。他低头看着空空的掌心,突然觉得很平静。他的铳会留在拉特兰。或许他永远不会说,但是——谁能不喜爱拉特兰?那些安宁的日子、喜悦的时光、快乐的瞬间。为了这份“喜爱”,他曾愧悔,负疚,羞耻,怀疑。或许他永远没办法做一个天生的拉特兰人。
但在这一刻,那种安宁又如气泡一般浮出水面,轻轻炸开,绽出一朵几不可见的水花。
他轻轻道了一声感谢。没有人会听到。但已经足够。
莫斯提马警觉地抬手:“小心!他怎么还有余力释放源石技艺!”
光芒涌动。安多恩的声音从光芒中传来:“一个人,如何可能得救?不,不是得救,而是人如何可能尊严地生存……你因心中的公义站在我面前,我因心中的公义跋涉至此地。这条路,其实早已在我脚下延伸……为何寄希望于得救呢?我们所做的一切,不是为了得救,而是为了有资格成为自己的拯救者。”
奥伦的爆炸就在这时响起。承重梁坍塌,烟尘弥漫。
“这次爆炸是合规的,我刚刚亲自提交的申请,亲手盖的章。”
薇尔丽芙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:“奥伦,在干什么呢?你为我效力,就是来干这个的吗?”
奥伦啧了一声:“发现得也太快了……安多恩,你先走吧,我之后找你。”
这是他和薇尔丽芙的默契:他可以扮演自己的角色,但在关键时刻必须服从她的调遣。救走安多恩,是她的意思,还是他自己的判断?也许两者都有。他从不完全服从任何人,薇尔丽芙也从不期待他完全服从。这种彼此利用的关系,比忠诚更可靠。
安多恩消失在光芒中。临走前他看向菲亚梅塔:“无论在哪里相会,希望我们都依然紧攥住那一点执念。正如你说的,我们因这些执念而存在。”
烟尘散去。菲亚梅塔站在原地,铳口垂向地面。她没有追。
莫斯提马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她摸了摸肋骨的位置,那里的伤疤还在。八年前那件事后,薇尔丽芙曾是追捕她的人之一。那一枪差点要了她的命。所以刚才薇尔丽芙出现时,她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。但那个女人只是看了一眼这边,就转向了奥伦。
旧账还没算清。但今天不是时候。
帕蒂亚躺在冰冷的石板上,听见脚步声远去。没有死。菲亚梅塔的铳从来不会瞄准要害——她一直是这样的人。帕蒂亚闭上眼睛,突然想笑。原来自己耿耿于怀的那些事,对方早就用这种方式回答过了。她挣扎着爬起来,向着寻路者队伍离开的方向,一步一步走去。
启示圣钟响起时,全城的人都听见了。
那口钟在启示石塔顶层,数千年未曾鸣响。典籍记载:众圣徒说,跟随我,于是石塔矗立。众圣徒说,聆听我,于是钟声鸣响。钟声回荡在旷野,萨科塔便结成一心。
塞茜莉亚站在钟楼里,唱那首妈妈教的歌。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她只是想和妈妈道别,想用自己的方式说一声再见。
钟声跨越亘古而来。
教宗站在大教堂的窗前,听那钟声在城上空回荡。他对枢机薇尔丽芙说:“我的前任,上一代教宗,很喜欢研究历史。他那些文章错漏百出,但有些比喻能给人留下印象。他说,‘历史,就是无形的巨人在大地上谱写的无限多声部的乐章’。照他这个比喻,我们这位巨人音乐家,可能写到新的一小节了。”
薇尔丽芙凝望窗外。她感受到那股从启示石塔蔓延而出的力量——古老、纯净,却不像是任何已知的源石技艺。某种被遗忘的声音正在鸣响。
“教宗阁下,各国使节都听见了。”
“是啊。启示降临了。而解释权,必须属于教廷。”
薇尔丽芙颔首。她知道这意味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