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天早上,那些人在公鸡打鸣的声音里醒来——公鸡是向阳村送来的,一共五只,三只母的两只公的。公的打鸣,母的下蛋,那些孩子每天早上都能分到一个煮鸡蛋,热乎乎的,捧在手里暖半天。
上午,学校上课。单棠站在讲台上,教孩子们认字、算术、感知。小禾和小雨当助教,带着那些年纪小的孩子,一遍一遍地念,一遍一遍地练。
中午,那些人聚在广场上吃饭。大锅饭,一人一碗,蹲着坐着,边吃边说话。有时候有肉,有时候没肉,但没人挑。
下午,该干活的干活。修墙的,种地的,打铁的,配药的,各忙各的。小禾和小雨有时候去医馆帮忙,有时候去地里拔草,有时候就坐在那块碑旁边,看着那些人忙。
傍晚,火堆烧起来。那些人围在一起,吃东西,说话,看着天慢慢黑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
有一天下午,单棠坐在医馆后院的石头上,晒太阳。
小禾和小雨在学校里上课,不用她管。医馆里沈素在忙,有几个病人等着换药。她不想去帮忙——帮不上,她不懂那些药。
她只是想一个人坐一会儿。
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她靠着墙,眯着眼睛,听着那些声音。远处孩子的念书声,近处医馆里的说话声,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很安静。
很舒服。
她快睡着了。
突然,她感觉到什么。
不是危险。不是那些冷的东西。是别的。
是一种情绪。压着的,闷着的,很多年的。
从那边的医馆里传出来。
她睁开眼睛。
那边,医馆后门,沈素正坐在门槛上。
她没在忙。就那么坐着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她的情绪,乱的。闷的。像一团被揉皱的纸,怎么也展不平。
单棠看着她,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过去,在沈素旁边坐下。
沈素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怎么过来了?”
单棠说。
“没事。晒太阳。”
沈素点点头。
两个人并排坐着,看着前面那片空地。
很久。
单棠开口。
“沈姨。”
沈素看着她。
单棠说。
“你心里有事。”
沈素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单棠指着自己的太阳穴。
“我能感觉到。”
她看着沈素的眼睛。
“你心里有一团东西。压了很多年。”
沈素没说话。
她看着单棠,很久。
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,白白净净的,但手指上有很多细小的伤疤。那是这些年做手术留下来的。
她开口。
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
单棠说。
“你想说就说。不想说就不说。”
沈素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,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
那里有一道疤。很老的疤,颜色已经淡了,但还是能看出来。
她说。
“这个疤,你问过吗?”
单棠看着那道疤。
她当然见过。从小禾第一天带沈素回来,她就见过。但沈素从来不提,她也从来不问。
她摇头。
“没问过。”
沈素说。
“那你知道怎么来的吗?”
单棠说。
“不知道。”
沈素看着远处。
那些孩子,正在空地上跑来跑去。笑声传过来,脆脆的。
她开口。
“灾变刚开始的时候,我在一个幼儿园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讲别人的事。
“那时候还不知道怎么回事。只知道外面乱,很多人死了,很多人变成那种东西。园长让我们守着孩子,等人来救。”
单棠听着。
沈素继续说。
“等了三天。没人来。吃的没了。水也没了。那些东西在外面转,越转越近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第四天,它们进来了。”
单棠没说话。
沈素说。
“我抱着一个孩子跑。是个小女孩,三岁,叫欢欢。她妈妈把她送来的时候,说下午来接。但她妈妈没来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有一点抖。
“我跑。抱着她跑。跑到一个墙角,跑不动了。那些东西追上来。”
她摸着脖子上的疤。
“有一个咬了我。就这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