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禾每天还是去学校,上午听课,下午教感知。那些孩子坐在她面前,闭着眼睛,学着感觉那些远处的东西。有的学得快,有的学得慢,但都在学。
小禾教得很认真。一个一个地教,一遍一遍地练。就像当年单棠教她那样。
那天下午,她教完课,一个人坐在那块碑旁边,闭着眼睛练习。
太阳晒在身上,暖暖的。风从南边吹过来,带着一点点花香。那些草啊花啊的味道,混在一起,闻着舒服。
她感觉着那些东西。
近处的人。那些在田里干活的,有的累,有的高兴,有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煤球带着那五只小狗,在学校门口趴着,晒太阳。念念睡着了,梦里在跑,四条腿一动一动的。
远处的人。那些在镇里走动的,那些在屋子里待着的,那些不知道在干什么的。一个一个的情绪,像一小团一小团的光,在她心里亮着。
她继续往远处感觉。
那些山。那些树。那些远远的路。
交易城。二十里外。
她感觉到了。
有人在吵架。一男一女。女的在哭,哭得很伤心。男的在吼,吼得很大声。旁边有人在劝,劝不住。那些情绪乱糟糟的,像一团被揉皱的纸。
她睁开眼睛。
单棠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,坐在她旁边,看着她。
“感觉到了什么?”
小禾说。
“交易城那边,有人在吵架。一男一女。女的在哭,男的在吼。”
单棠愣了一下。
“交易城?二十里外?”
小禾点头。
“嗯。二十里。”
单棠没说话。
她看着小禾。那个小姑娘,坐在阳光下,眼睛亮亮的,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。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但她知道,这不普通。
她自己,最多能感觉到十五里。练了这么多年,十五里是极限了。再远就模糊了,分不清是人是兽,是高兴还是难过。
小禾二十里。而且分得清清楚楚,是男是女,在哭在吼,旁边还有人劝。
她伸出手。
“你试试,感觉我。”
小禾闭上眼睛。
很久。
睁开眼睛。
“棠棠姐姐,你心里在想……高兴。但高兴里面,有一点别的。像……酸酸的。像吃的那种酸果子,咬一口,酸得眯眼睛,但又有点甜。”
单棠笑了。
那笑很浅,但一直在。
“是高兴。酸酸的,是因为你超过我了。”
小禾愣住了。
“我超过你了?”
单棠点头。
“嗯。二十里。我最多十五里。”
小禾看着她,眼睛睁得大大的。
“棠棠姐姐……”
单棠伸出手,在她头上摸了摸。
“好事。你比我强,我才高兴。”
小禾没说话。
她看着单棠。那双眼睛,在阳光下,亮亮的,暖暖的。和当年在化工厂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一样。那时候她还小,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跟着单棠,一步一步地学。学认字,学感知,学怎么活下去。
现在,她超过单棠了。
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。
高兴的是,自己变厉害了。难过的是,好像有什么东西,不一样了。
单棠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“小禾。”
小禾看着她。
单棠说。
“师父被徒弟超过,是最高兴的事。”
她指着那些在远处跑来跑去的孩子。小雨在教画画,小石在教投射,那些孩子围在她们旁边,认真地听着,学着。
“那些孩子,以后也会超过你。到时候,你也高兴。”
小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小雨正蹲在一个小女孩面前,手把手地教她画一朵花。那小女孩画得歪歪扭扭的,小雨也不急,就坐在旁边看着,偶尔指点一下。小黄趴在她脚边,眯着眼睛。
小石站在另一边,正在教几个孩子投射。他让那些孩子看着他的眼睛,他把“高兴”放出来。有的孩子感觉到了,就笑。有的感觉不到,他就走过去,手放在他们头上,再试一次。
小禾看着他们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她想起小石刚来的时候。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,什么都不会,什么都感觉不到,整天低着头,不说话。她教了他好久好久,他才学会。
现在,他在教别人了。
她想起小草。那个瘦瘦的小女孩,第一天来的时候,躲在最后面,不敢看人。小石教了她好久,她才学会。
现在,她也能感觉到十步以外的情绪了。
那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