希望刚刚燃起一点,又被现实浇灭。他们被困在这里,资源匮乏,信息闭塞,对手却像影子一样无处不在。
罐体入口的厚重帆布帘被掀开,阿木钻了进来。他脸色比昨天好些,但眼底的阴影更重了。他先看了看左肩胛骨,目光在他空茫的脸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转向甲号僵硬的背影。
“他还是不说话?”阿木问苏浅夏,声音有些干涩。
苏浅夏摇头。
阿木走到甲号床边,站了一会儿,然后盘腿直接坐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,就坐在甲号背后。
他没有试图让甲号转身,也没有再像昨晚那样嘶吼。他只是坐着,背也挺得笔直,目光望着对面罐壁上的一块深色锈迹,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说给甲号听。
“我以前总觉得,咱们这种人,活一天算一天,想多了是累赘。”阿木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异常,“‘灰隼’说,感情是弱点,记忆是负担,未来是幻想。我们只需要记住任务,执行命令,像工具一样。工具坏了,就丢掉,换新的。我信了很久。”
罐内很安静,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,带着金属罐壁特有的微弱回声。
“可是工具不会疼。”阿木继续说,语速很慢,“工具不会在半夜惊醒,梦见‘石斑’被炸碎前回头看我们的眼神。工具不会记得‘夜枭’最后在通讯里哼的那半句跑调的歌。工具也不会……在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,脑子里闪过的,是训练营后面山坡上,那点根本照不亮的篝火。”
甲号的背影,依旧一动不动。
“我吼你那些,不是想证明我比你清醒,比你勇敢。”阿木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压抑的颤抖,“我是害怕。我怕你到死,还信着那些骗你的鬼话。我怕你连最后一点属于‘自己’的念头都没有,就那么……像台报废的机器一样,被清理掉。那比死了还难受。”
他停顿了很久,呼吸有些重。
“阿木……”苏浅夏忍不住轻声唤他,怕他情绪再失控。
阿木摆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。他深吸一口气,重新抬起头,目光似乎穿透了罐壁,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。
“昨晚,林队和赵哥怀疑,我可能也是‘灰隼’算计里的一步棋,我身上或者我来的路上,就被放了‘耳朵’。甚至我被抓,都在他预料之中。”阿木说着,嘴角扯了扯,像是在笑,又不像,“如果真是这样,那咱们这些人,从始至终,可能都在他眼皮子底下折腾。咱们说的话,做的事,咱们那点想反抗、想活下去的心思,他都听得见,看得见。”
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苏浅夏感到一阵寒意。吴工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紧张地看着阿木。
“要真是这样,”阿木转过头,第一次看向甲号的侧脸方向,“那咱们现在这样,他说不定也能‘听’见。我在这儿说的每一句话,他可能都知道。”
甲号的睫毛,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阿木看到了。他盯着那细微的颤动,继续说,声音更稳,也更冷:“如果他能听见,那我想告诉他:你那一套,不管用了。是,你把我们变成工具,给我们装上锁链,让我们互相猜忌,不敢有念想。但你算漏了一点——工具用久了,也会有磨损,磨损的地方,会长出别的东西。也许是恨,也许是不甘心,也许是……一点点你理解不了的、属于‘人’的玩意儿。”
“阿木,别说了……”吴工有些紧张地低声劝阻,他担心这样赤裸裸的挑衅,如果真的被监听着,会立刻招致可怕的报复。
阿木却像是没听见,他的声音在罐体里回荡,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:“‘灰隼’,你听着也好,没听见也罢。这两个人,我们救定了。你想清理他们,除非连我们一起清了。但你想清楚,清理得过来吗?这世道,像我们这样被你弄出来的‘工具’,还有多少?像这样不想再当工具的人,会不会越来越多?你的芯片,你的命令,你的那些算计,能不能把所有人的念想都掐灭?”
他说完了。罐内一片死寂。
左肩胛骨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,眼角似乎有极细微的水光。甲号依旧保持着侧躺的姿势,但苏浅夏敏锐地察觉到,他放在身侧的那只手,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,又松开。
阿木站起来,因为坐得太久,腿有些麻,踉跄了一下。苏浅夏扶了他一把。
“走吧,”阿木对吴工和苏浅夏说,“让他自己待会儿。”
三人默默离开了隔离间,厚重的帆布帘落下,将那个压抑的空间再次封闭。
罐内,重新只剩下昏暗的灯光,铁锈的味道,和两个人细微的呼吸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有几分钟,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。
甲号一直睁着的眼睛,缓缓地,眨了一下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,但口型依稀能辨认出两个字,无声地吐在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