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滚动，手电光柱缓缓上移。墙顶角落，钉着一枚生锈铁钉。钉子上，挂着一根极细的尼龙线，线另一端，垂进旁边一只空暖壶嘴里。他屏住呼吸，轻轻拽动尼龙线。“咔哒”。一声轻响，暖壶底部暗格弹开。里面没有暖壶胆，只有一叠信纸，纸角焦黄，最上面一张，用铅笔写着两行字：【货已转移至东郊粮库三号仓。密码是佟主任生日加‘工大’二字拼音首字母。】【——d】铅笔字迹潦草，最后一个“d”拖出长长尾巴，像一道未愈的刀口。赵飞手指发僵。东郊粮库？那地方归军分区后勤部直管，平时进出都要通行证。犬养一个外乡人，怎么进得去？除非……他忽然想起李局长开会时说的那句：“工业大学的佟主任……主持重要的涉密项目。”涉密项目？军工合作？航空专家？西大那边派来的技术员，上周刚在粮库附近测绘地形——当时他还纳闷，粮库又不产飞机，测什么地形？手电光剧烈晃动。他猛吸一口气，把信纸塞进内袋。转身推门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一个激灵。门外不知何时站着个人。马冬梅裹着墨绿军大衣，围巾遮到鼻梁下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，在昏暗里亮得惊人。她手里拎着个铝饭盒，盒盖磕在盒身上，发出“嗒、嗒”轻响。“你在这儿干啥？”她声音有点哑。赵飞心跳如鼓，却故意放缓语气：“找钥匙。刚想起来，昨儿值班顺手放这儿了。”马冬梅没信。她目光扫过他胸前鼓起的衣袋，又掠过地上那摊手电光。“那你找到没？”“没呢。”他笑着摊手，“估计掉进缸子里了，明儿再来捞。”马冬梅盯着他，忽然把饭盒往前一递：“佟主任让我给你捎的。他说你帮了大忙，这罐头是进口的，苏联产，整个滨市就供销社进了十箱。”铝饭盒沉甸甸的。他接过来，指尖触到盒底——那里贴着一张薄纸片，纸片边缘露出一角蓝色。他垂眸，没动。马冬梅转身要走，忽又停住，侧过脸，围巾滑下半寸：“赵飞，你是不是……觉得我配不上你？”夜风卷起她额前一缕碎发。赵飞看着那缕发丝在风里飘，忽然想起吴月死前，手腕上也戴着同款蓝宝石发卡——供销社柜台最贵的那一只，标价十八块五。他喉咙发紧，终于开口：“不是配不配得上的事。”马冬梅肩膀一颤。“是我觉得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手电光柱悄然移开，照向远处供销社高墙，“有些路，走错了，再回头，墙已经砌起来了。”马冬梅没说话，只静静站了几秒。然后她转身，军大衣下摆划出一道利落弧线，消失在供销社后门阴影里。赵飞低头，掀开饭盒盖。三层：第一层是糖醋排骨，油亮；第二层是蒸蛋羹，嫩黄；第三层，压着一张折叠的纸。展开，是张粮库平面图，三号仓位置，用红笔圈出，旁边标注一行小字：【仓底通风口，直径六十公分，可容一人匍匐进出。今夜十一点，守卫换岗间隙，持续三分十七秒。】图纸背面，印着一枚模糊指印，指印旁，画着一只歪斜的狗——犬养名字里的“犬”字，日文写法，形似狗头。他合上饭盒，手电光熄灭。黑暗里，他摸出兜里那半块玻璃，拇指用力一碾，三道刻痕深深嵌进掌心。血珠渗出来，混着玻璃碴的凉意。东郊粮库三号仓。十一点。三分十七秒。他抬腕看表，六点四十三分。还有四小时十七分钟。远处，市局方向隐约传来几声警笛，由远及近，又渐渐淡去。像一声悠长叹息。赵飞把饭盒塞进自行车后架网兜，跨上车。车轮碾过供销社后院积水，水花溅起，映着天上一钩残月。他没回家。车头一偏，驶向滨市地图上最荒凉的那片空白——东郊，所有档案里都没标注的废弃砖窑区。窑洞深埋地下，入口被野蔷薇封死，藤蔓底下，藏着二十年前军管会的秘密物资中转站图纸。那是他上个月整理保卫处旧档案时，从一本《毛泽东选集》夹层里抖出来的。图纸上，通往东郊粮库的地下排水渠，被红笔加粗标注，渠口编号：3-7。正是三号仓，第七个通风口。他蹬车加速，寒风割面。车轮卷起落叶，叶脉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蓝漆粉，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。这光，跟大地图上那抹将熄未熄的蓝，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