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易听出了朱青山话里的郑重,点点头,不再推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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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时分,朱青山亲自来请。
家宴设在崇德堂的东花厅,不像正厅那般庄重,更适合家人团聚。
李易到时,花厅里已经点上了灯——不是普通的油灯,而是两盏琉璃宫灯,光线柔和,将整个花厅照得通明。
花厅正中摆着一张红木圆桌,桌上已经摆了八道凉菜,摆盘精致,刀工考究。
李易瞥了一眼,认出其中一道是夫妻肺片,一道是蒜泥白肉,都是蜀中的名菜。
朱青山引着李易入座,自己坐在他旁边。
不多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一个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。
李易连忙起身。
那中年男子身材高大,面容方正,眉目之间与朱青山有七八分相似,只是多了几分威严和沉稳。
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,料子寻常,但剪裁极好,衬得整个人精神矍铄。
“伯父。”李易恭敬地行了一礼。
朱宸上下打量了李易一番,目光温和而审视,片刻后点了点头,道:“坐,坐。到了家里,不必拘礼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厚实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李易依言坐下。
朱宸在主位落座,那个十岁的男孩挨着他坐下,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李易。
“这是你小兄弟,朱佑山。”朱宸指了指那男孩,“排行第三,今年十岁,正是狗都嫌的年纪。”
朱佑山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:“爹,我都十岁了,又不是三岁。”
朱宸笑骂道:“十岁也是狗都嫌。”转头对李易道,“这孩子读书还算用功,就是坐不住,整天想着往外跑。”
李易笑道:“小孩子活泼些好。”
朱宸叹了口气,道:“我倒希望他能像青山一样稳重点。来,先吃饭,边吃边聊。”
丫鬟们鱼贯而入,端上热菜。水煮鱼、回锅肉、宫保鸡丁、麻婆豆腐……一道道地道的蜀州菜摆满了桌子。
朱宸没有急着动筷子,而是先给李易倒了一杯酒。酒是蜀州本地的米酒,入口甘甜,后劲不大。
“李易。”
朱宸端起酒杯,“你在龙门县的事,青山都跟我说了。别的不说,就冲你那份胆识和谋略,我朱宸敬你一杯。”
李易连忙举杯,道:“伯父过誉了,晚生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该做的事?”
朱宸笑了笑,眼中闪过一丝深意,“乌家盘踞龙门县几十年,多少人想做该做的事,却没人敢做。你不但做了,还做得干净利落。这份本事,不是谁都有的。”
李易心中微动,知道朱宸指的是乌家覆灭一事。他端起酒杯,恭敬地饮了。
朱宸又道:“还有那首《劝学诗》和新韵书,青山带回来给我看过。说实话,我朱家以商入仕,虽然也供子弟读书,但真正读出大名的,一个都没有。青山这孩子资质不错,但跟你比,还差得远。”
“爹——”朱青山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了一声。
朱宸瞪了他一眼,道:“我说的是实话。李易,你将来必定鱼跃龙门,这一点,我看得准。”
这话说得极重,李易连忙道:“伯父谬赞,晚生愧不敢当。”
“不必谦虚。”
朱宸摆摆手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自家子侄说话,“在我面前,不用来那些虚的。你跟青山是好友,那就是我的晚辈。晚辈在长辈面前,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。”
李易心中一暖,点头道:“是,伯父。”
朱宸满意地笑了笑,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李易碗里,道:“尝尝这个,我家厨子的拿手菜,做了二十年的水煮鱼,整个成都府都找不出第二家。”
李易尝了一口,鱼肉鲜嫩,麻辣鲜香在舌尖上炸开,确实是他吃过最好的水煮鱼。
“好吃。”他由衷地赞道。
朱宸哈哈大笑,道:“那就多吃。青山,给你李兄倒酒。”
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。
朱宸果然如朱青山所说,平易近人,说话风趣,三言两语就把李易的那点拘谨打消了。
他问起李易的学业,问起程经纶的近况,又问了问龙门县的风土人情,言语之间透着真切的关心。
朱佑山坐在一旁,起初还有些拘束,后来见父亲对李易亲近,便也放开了,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。
李易耐心地一一回答,还考了他几个简单的对子,朱佑山答得不错,李易便夸了他几句,小家伙高兴得眉飞色舞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朱宸放下筷子,忽然道:“对了,幼耽那丫头说,她新得了一副上联,苦思了几日都对不出下联,想请李易你帮忙看看。”
李易微微一愣,还没来得及回答,就听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:
“爹,你又编排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