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他觉得这位夫子有些迂腐,如今才明白,那不是迂腐,而是一个真正的读书人用一生坚守的信念。
“宋公子。”
李易沉默片刻,抬头问道:“周夫子运作主考官一事,可有把握?”
宋瑾点头道:“此事倒是有几分把握。当今天子虽然……疑心重了些,但在取士一事上,还算清明。世伯在朝中素有清名,由他担任主考官,朝野上下都没有太大的异议。只是……”
他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说了出来,道:“只是世伯让在下提醒公子,这一科春闱,公子的压力会非常大。”
李易挑眉,道:“怎么说?”
“你想啊。”
宋瑾掰着指头算道:“世伯若真当了主考官,又放话出来要办一场绝对公平的春闱,那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盯着这一科。而公子作为世伯唯一的学生,又是从江南远道而来的举子,自然会被推上风口浪尖。你考好了,人家会说你是靠周道衡的关系;你考砸了,人家会说周道衡的学生不过如此。左右都有人议论。”
李易沉默不语。
宋瑾说的这些,他何尝想不到?
“所以……”
宋瑾加重了语气,道:“世伯让在下转告公子——入京之后,两耳不闻窗外事,一心只读圣贤书。外头的风言风语,不必理会;京中的权贵应酬,能推就推。他要公子用卷面上的文章说话,让所有人都闭上嘴。”
李易深吸一口气,缓缓吐出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站起身来,郑重地向宋瑾行了一礼,道:“请宋公子代我转告周夫子——学生李易,定不负师叔厚望。”
宋瑾连忙起身扶住他,笑道:“李公子不必多礼。世伯的眼光,家父向来是佩服的。家父也说,能让周道衡如此看重的人,必有不凡之处。日后李公子在京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只管开口便是。”
李易谢过,两人又坐了一会儿,说了一些京城的风土人情和科场规矩。
宋瑾为人爽利,说话风趣,不多时便与李易熟络起来。
临别时,宋瑾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,道:“这是世伯的亲笔信,让我转交给你。信里写了一些春闱的注意事项,还有他对这一科策论题目的猜测——不过世伯说了,他的猜测未必准,让你不必太当真。”
李易接过信,小心地收好。
宋瑾又取出一张名帖递过来,道:“这是我的名帖,上面有我家地址。李公子若有事,随时可以来找我。另外,世伯还安排了你在京城的住处,城南有一处清静的小院,是世伯一位故交的私产,如今空着,正好给你住。地方不大,但胜在安静,适合读书。”
李易一怔,随即苦笑道:“周师叔真是……什么都安排好了。”
宋瑾笑道:“世伯就是这个性子,事无巨细,都要安排得妥妥帖帖。不过你也别觉得过意不去,世伯说了,这是他欠你们家的。当年你家老人对他有恩,他一直记在心里,如今总算有机会报答了。”
李易心中一动。
原来是这样,那就不奇怪了。
这事他从未听周道衡提起过,父亲也从未说过,想来欠的是爷爷沛国公的人情。
他本想细问,但见宋瑾似乎也不太清楚内情,便没有追问。
两人出了茶楼,宋瑾的马车还等在门口。他上了车,掀开帘子又探出头来,笑道:“李公子,明日入京,一路顺风。咱们京城再见。”
李易拱手,道:“多谢宋公子,后会有期。”
马车辚辚而去,消失在街巷尽头。
李易站在茶楼门口,手里捏着那封信和名帖,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。
周道衡、春闱、绝对公平的考试……
这些事一件件压下来,让他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,没有急着拆开,而是先回了客栈。
沈拓已经起了,正坐在大堂里喝茶。
见李易回来,他随口问道:“方才听掌柜的说,有人来找你?”
“嗯,”
李易点点头,道:“一个朋友,约我出去坐了坐。”
沈拓也不多问,只是道:“姑爷,要不要再歇一天?我看这天色,明日怕是会更冷。”
李易想了想,道:“不必了,明日一早入京。早些到,早些安顿下来。”
沈拓应了一声,便去安排明日出发的事宜。
李易上了楼,回到自己房间,关上门,这才将周道衡的信拆开。
信不长,只有薄薄两页纸,字迹端正工整,一笔一画都透着严谨。
信中先是问候了李易一路上的辛苦,又说了些勉励的话。然后笔锋一转,谈到了春闱。
“……今科春闱,老夫已向朝廷请缨担任主考。此举并非为你一人,而是为天下寒门士子争一个公道。科场之弊,积重难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