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易的名字,就在这份名单的最上面。
但他没有去找李易。一次都没有。
不是不想见,是不能见。
他是主考官,李易是考生。如果他在考前见了李易,不管他们谈了什么,都会被人拿来做文章。
李易的文章会被说成是“主考关照”,李易的成绩会被说成是“内定”,李易这个人会被说成是“走门路的小人”。
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。
他要让李易堂堂正正地走进贡院,堂堂正正地写完八股文,堂堂正正地用自己的才华征服所有的考官。
只有这样,八股文的力量才能真正被看到,被承认,被推广。
所以他忍着。忍着不去见那个他等了十几年才等到的年轻人。
但他做了很多别的事情。
他花了大量的时间,跟他的两位副考官,翰林院侍读学士徐世昌和詹事府少詹事刘坤一,反复讨论这一科的取士标准。
徐世昌是翰林院里出了名的老实人,学问扎实,为人正派,不结党、不营私,是周道衡信得过的人。
刘坤一则更加年轻一些,四十出头,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,此人有胆有识,敢于打破常规,是周道衡特意从詹事府调来的。
三个人在周道衡的寓所里谈了整整三天,最后定下了一个原则:这一科,不重辞藻,重实学;不重诗词,重策论;不重门第,重真才。
这个原则,周道衡没有对外公布。
但他知道,消息一定会传出去。长安城里没有秘密,尤其是在科举这种大事上。
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——让那些只会写几首漂亮诗词、只会堆砌辞藻、只会靠着家世混日子的世家子弟们,提前知道这一科不好混。
果然,消息传出去之后,长安城里炸了锅。
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们,一个个慌了神。
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,就是怎么把诗词写漂亮、怎么把时文写得花团锦簇、怎么在考官面前展示自己的“才华”。
他们的父辈、祖辈,都是靠这一套在科举中杀出重围的。现在周道衡突然说“不重辞藻,重实学”——实学是什么?
实学是漕运、盐政、边防、河工、吏治、民生。这些东西,他们从来没学过,也不会有人教他们。
慌了。
真的慌了。
安邑坊的深宅大院里,开始了一场又一场的秘密会议。
几个世家大族的家主聚在一起,商议对策。
有人提议去找周道衡说情,被其他人否决了——周道衡这个人,油盐不进,谁去说情都是自取其辱。
有人提议去找皇帝,也被否决了——周道衡是皇帝钦定的主考官,找皇帝等于打皇帝的脸。
还有人提议,干脆在这一科上“认栽”,反正三年之后又是一科,到时候周道衡总不会一直是主考官。
但这个提议也被否决了。
因为三年太长了。三年之后,谁知道会发生什么?
谁知道周道衡会不会借着这一科的机会,把八股文推广到全国?
如果八股文真的成了科举的固定文体,那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优势,就彻底完了。
八股文。
这三个字,最初从蜀州传来的时候,没有人当回事。
一种新的文体而已,边陲之地的小打小闹,能翻出什么浪来?
但后来,越来越多的消息传来——蜀州府试,李易用八股文考了解元。
蜀州知府陆文昭对这种文体大加赞赏;蜀州的一些年轻举子开始学习八股文,据说效果显著。
然后,周道衡回来了。
然后,周道衡成了主考官。然后,周道衡说“不重辞藻,重实学”。
这三件事连在一起,让那些世家大族的家主们后背发凉。
他们终于意识到,八股文不是一种普通的文体。它是一种武器。
一种用来打破他们对科举取士垄断的武器。
而周道衡,就是那个握着武器的人。
二月十五,距离会试还有二十三天。
平康坊的邀月楼里,一群年轻的世家子弟正在喝酒。
为首的是赵国公的嫡孙崔瀚,今年二十五岁,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才子。
他的诗写得好,词写得更好,去年在凌云社的一次文会上,他的一首《秋兴八首》惊艳四座,被卢老称赞为“有盛唐之风”。
崔瀚对自己的才华很有信心。
他的祖父是当朝太师,父亲是吏部侍郎,家族在朝中盘根错节,门生故吏遍布天下。
他从小就接受最好的教育,请的是翰林院的退休编修做先生,读的是宋版的书,用的是端歙的砚。
他的文章,连那些老翰林看了都挑不出毛病。
但此刻,崔瀚的酒杯举在手中,却没有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