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检查了一遍考篮:笔墨、砚台、水注、小刀、干粮、手炉、蜡烛、艾条。
一样一样,都是昨晚就准备好的。他又检查了一遍,确认无误,然后提着考篮出了门。
院子里,范天河、范天海兄弟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沈拓站在院门口,身后是二十多个侍卫,一个个站得笔直,面容肃穆。
“公子,”沈拓走上前来,“我送您去贡院。”
“不用这么多人。”李易说道:“天河跟我去就行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沈拓的态度很坚决,道:“宋公子吩咐过,今天贡院外人多眼杂,必须有人护卫。”
李易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知道沈拓的脾气,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他们出了保宁坊,汇入了街上的人流。
天还没有大亮,但街上已经全是人了。
举子们从京城的各个角落涌出来,穿着各式各样的长衫,提着大大小小的考篮,脚步匆匆地朝贡院的方向走去。
有人步履稳健,有人脚步虚浮,有人边走边默念着什么,有人紧紧攥着身边同伴的袖子。
李易走在人群中,觉得自己像一滴水汇入了一条大河。
这条河里的每一滴水,都怀着同样的渴望、同样的焦虑、同样的期待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
贡院在长安城东南隅,占地极广。
远远望去,一座高大的牌坊矗立在晨曦中,上书“为国求贤”四个大字。
牌坊后面是一道长长的甬道,甬道尽头是贡院的正门——龙门。
此刻,龙门外的广场上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。数千名举子聚集在这里,等着点名入场。
广场四周站满了兵丁,一个个手按腰刀,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人群。
李易找到了蜀州举子的队列,站了进去。
朱青山和夏振邦已经在队列里了。
看见李易,朱青山微微点头,夏振邦则冲他笑了一下。
三个人没有说话,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——那眼神里有一种只有他们自己才能读懂的东西。
这是他们在长安的第一次会试。也可能是最后一次。
点名开始了。
唱名的官员站在龙门内侧的高台上,手持名册,一个一个地喊。
每喊一个名字,便有一个举子从队列中走出,穿过甬道,走到龙门前的检查处。
李易排在队伍的中段,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轮到他。
唱名的官员喊出“蜀州李易”四个字的时候,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绷紧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了出去。
检查很严格。兵丁翻遍了他的考篮,把每一块干粮都掰开看了看,把毛笔的笔帽拔下来检查里面有没有藏东西。
然后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兵丁走过来,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声“得罪了”,便开始搜身。
李易张开双臂,任他检查。
衣服的每一个褶皱都被捏过了,鞋子脱下来检查了鞋底,连发髻都被解开看了看。
等一切检查完毕,他的头发散乱着,衣服也有些歪了,但他顾不得整理,赶紧把东西装回考篮,快步走进了龙门。
进了龙门,是一个巨大的院落。
院落正中是一条宽阔的石板甬道,甬道两侧是一排一排的号舍——低矮狭窄的小房间,每一间大约只有四尺宽、五尺深,刚好容一个人坐下。
李易找到了自己的号舍——东五巷第三十七号。
他掀开布帘钻了进去,把考篮放在角落里,然后坐下来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进来了。
终于进来了。
他把笔墨砚台摆好,磨了墨,然后闭上眼睛,默默背诵了几篇自己最得意的八股文。
不是为了抄袭——会试的题目每年都不一样,不可能提前押中——而是为了让自己的思绪进入状态。
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,所有举子都入场完毕。贡院的大门轰然关闭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那声巨响,像一记重锤,砸在每一个举子的心上。
号舍之间的甬道上,有考官开始巡视。
李易透过布帘的缝隙往外看,看见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从甬道那头走过来,步履从容,目光如炬。
他的身后跟着两个随从,手里捧着试卷。
周道衡。
李易一眼就认出了他。
这是他在长安城的大街上远远见过一次的面孔,此刻再次出现在眼前,却是在这样一种情境下。
周道衡的面容比画像上更加瘦削,颧骨高耸,下颌的线条如刀削一般,整个人透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。
他走得很慢,每经过一排号舍,都会停下来看一眼,像是在检阅一支即将上战场的军队。
李易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