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是从村道那边涌过来的。先是三两个,接着是成片。老少都有,手里拎着篮子,扛着锄头,走到近前就停下,仰头看牌子。有人踮脚,有人歪头,还有孩子被大人抱起来,小手指着字一个一个念。声音杂乱地叠在一起,嗡嗡响。
陈默左手缓缓抬起,指尖轻轻擦过铜牌边缘。金属冰凉,沾丁晨露,湿气顺着指腹往上爬。他没说话,也没往后退,就这么站着,像根钉子钉在门口。人群的喧闹声低了些,视线被他的动作拉回来,集中在那块牌上,又移到他脸上。
李秀梅从侧边挤过来,话筒举到胸前,镜头盖已经打开。她站定在陈默右前方半步的位置,扫了一圈周围的人,忽然提高声音:“大家让一让!这是国家授牌,不是普通招牌,拍照可以,别碰!”她语气干脆,带着惯常的命令感,“要是谁把指纹留在上面,回头省里来检查,算谁的?”
人群往后缩了半步,中间空出一小片地。有几个年轻人举起手机,对准铜牌开始录像。李秀梅没再管他们,转头看向陈默,话筒微微偏移,却没开口问。
陈默依旧没动。他低头看了眼工装裤口袋,布料鼓起一角。他伸手进去,摸出一支笔,在笔记本上写下“247”,下面画了一道横线。纸页已经有些发软,边角卷曲,但他写得稳。
这时王德发拄着拐杖走到了电子水质监测站前。这台机器立在民宿东侧墙角,银白色外壳,屏幕亮着,数据不断跳动。他停住,用拐杖头轻敲了一下屏幕下方的金属接口,发出“铛”的一声。
“看见没?”他抬头对围在旁边的几个村民说,“这玩意儿连着国家环保局系统。”他掏出老花镜戴上,眯眼读屏,“编号直通省平台,造假要坐牢。”他说完,手指点着侧面铭牌上的数字,一个个念出来,“七、零、三、九、六、二、八——记住了,举报电话也在这儿。”
屏幕忽然黑了三秒。
人群一静。
王德发没眨眼,拐杖还抵在接口处。等画面重新亮起,他念出刷新时间:“时间是上午9点47分,数据刚刷新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,“ph值6.8,溶解氧7.2,跟你们井水一样干净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有个人伸手摸了下自己的水壶,拧开盖闻了闻。
李秀梅转身朝监测站方向走了两步,又折回来,话筒重新对准陈默:“陈默,我有个问题。”她声音不大,但全场能听见,“宏达集团遗产怎么办?”
空气一下子沉下去。
有人低头搓手,有人往旁边挪了半步,像是怕被牵连。一个老太太拉着孙子的手往后退,嘴里嘀咕了一句“莫招祸”。但更多人站着不动,眼睛盯着陈默。
陈默没立刻答。他从内袋里摸出父亲的烟袋锅,铜头磨得发亮 ,木柄上有几道深痕。他用拇指蹭了蹭,目光投向远处山脊——那片荒坡曾经竖着宏达的施工围挡,水泥地基打了半截,后来被暴雨冲垮,钢筋裸露在外,像死兽的骨头。
他低头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句清楚:“爹,该给他们立碑了。”
话音落,没人接。风从山谷传上来,吹动铜牌一角,发出轻微的震颤声。李秀梅握着话筒,没放下,也没追问。她眼角微动,目光扫过人群,最后落在陈默身上。
王德发还在监测站旁,老花镜没摘。他低声对身边一个戴草帽的汉子说:“每十分钟上传一次数据,省里随时调取。上次检查组来,当场打了三个电话核实,一个都没延迟。”汉子点点头,把手里的记事本翻了一页。
陈默把烟袋锅收回口袋。布料摩擦发出窸窣声。他往前半步,踩碎了地上那片落叶。水洼晃了晃,倒映的阳光碎成几块,又被落叶残片遮住。
李秀梅低头看了眼相机显示屏,确认存储灯在闪。她把话筒夹在腋下,伸手理了理肩带,镜头始终挂着,离手不超过十公分。
一个穿灰褂子的老汉凑到铜牌前,伸出手想摸,又缩回去,只敢用眼神蹭,他喃喃:“真挂牌了……真挂牌了……”
另一个妇女抱着孩子,指着牌子说:“崽,记住,这是咱们村的名字。”
孩子咿呀了一声,小手挥了挥。
陈默抬头看了看天。云散了大半,蓝得干净。他记得昨天这时候还在下雨,山雾压着屋檐,竹楼像泡在水里。现在一切都干了,连空气都变了味,不潮,不闷,带着点燥热的土气。
李秀梅往前又走了一步,站在陈默正侧方,话筒落下,但没关。她看着他的脸,等着他再说点什么。
陈默没在开口。他只是站着,背挺直,工装裤膝盖处有块旧泥印,冼过多次没洗干净。左眉骨那道疤在阳光下不太明显,像一道浅色划痕。
王德发拄着拐杖,漫步走回人群